The Mysterious Affair in Styles

斯泰尔斯庄园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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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到斯泰尔斯去

1
公众中曾一度沸沸扬扬的“斯泰尔斯事件”已经渐渐地平息下去了。然而,由于这件事的臭名昭著,我的好友波洛和那家人自己都希望我能写一写它的整个经过。我们相信,这样一来就能有效地平息那些至今仍活跃着的、耸人听闻的谣言。因此,我将简单地介绍一下将我 卷入这次事件的背景情况。

当时,由于伤病我从前线返回,在康复之家度过了沉闷的几个月后,我被准许休一个月病假。因为没有亲戚和朋友,遇见约翰·卡文迪许时我正在努力考虑着应该干些 什么。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怎么见过他了。事实上,我从来也没有跟他熟识过。他是一位大我15岁的长辈,尽管他看上去并不像他的真实年龄45岁。当我还是个男 孩时,我经常呆在她母亲在艾塞克斯的别墅,斯泰尔斯庄园里。我们聊了好些过去的旧事,而谈话结束时他邀请我去斯泰尔斯过我的假期。

“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看到你肯定很高兴,”他补充说。

“您的母亲还好吗?”

“哦,她很好。我想,你知道她又结婚了吧?”

我想我的惊讶表现得太明显了。

卡文迪许夫人和约翰的父亲结婚时,他还是个拖着两个孩子的鳏夫,而我记忆中,她是一位 端庄迷人的中年妇女。她现在肯定不止70岁了。我想起来,她精力充沛,有着独断专行的性格和爱参加慈善活动和社会活动的名声,同时极度热爱那些集会和扮演 女慈善家的角色。她是一位非常慷慨的夫人,拥有着一笔属于她自己的、相当可观的财产。他们的乡间别墅斯泰尔斯庄园,在卡文迪许夫妇的婚姻早期是属于卡文迪 许先生的。而他彻底地被妻子支配着,以至于临死前将别墅永久地留给了她,以及他大部分的财产——对他的两个儿子来说,这是个相当不公平的安排。不 过,他们的继母一直以来很慷慨,而事实上,由于卡文迪许先生再婚时他们都那么年幼,因此一直将她作为自己的亲生母亲那样看待。

较小的儿子劳伦斯,长成了一个体弱英俊的年轻人。他获得了医师资格,但早年放弃了医药 专业,随后住在家里,想要实现文学梦想,尽管他的诗从来没有获得过任何显著的成就。

约翰曾一度尝试要做一个律师,但最终他还是安定下来过着更适合自己的乡绅生活。约翰两 年前结了婚,将妻子带到了斯泰尔斯居住,不过我有一种怀疑,也许他更情愿母亲提高他的津贴,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了。然而,卡文迪许夫 人是个喜欢自己主张的女人,也希望其他人能顺从自己。而在这个问题上,她显然是拥有支配权的,换句话说,她执掌着钱袋。

约翰注意到我对他继母再婚这一消息表现出的惊讶,哀伤地笑了笑。

“这是个王八蛋!”,他粗鲁地说。“我可以这么说,黑斯 廷斯,这让我们的生活十分艰难。至于埃文——你还记得埃文吗?”

“不记得。”

“哦,我想她是在你后面才来的。她是母亲的管家和看护,几乎什么都能做。一个大好人 ——老埃文!不像某些人又年轻又好看,但是顶呱呱!”

“你的意思是——”

“噢,那个家伙!他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借口说是埃文的二表哥什么的,尽管她好像对 这门亲戚关系并不怎么热心。这家伙显然是个外来货,谁都看得出来。他长着一大蓬络腮胡子,而且不管什么天气都穿着一双上等皮靴!但是母亲好像一看见他就对 他有好感,雇他当了秘书——你知道的吧,母亲永远都在运作着几百个社团?”

我点了点头。

“显然,战争把这几百个变成了几千个。毫无疑问这个人对她来说是很有用的。但是你知道 当时我们有多震惊——三个月之后,她宣布她和阿尔弗雷德订婚了!那人至少比她年轻了20岁!这明摆着就是贪图财产的无耻勾当。可是你也知道,她是 她自己的女主人,最后她嫁给了他。”

“这 对于你们所有人来说肯定是个棘手的情况。”

“棘手?简直是要命!”

于是三天之后,我在斯泰尔斯 的圣玛丽车站下了火车。这是一个又小又破的车站,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存在价值,只是在碧绿的田野和乡村小道中间苟延残喘着。

2
约翰•卡文迪许在月台那等 着,领我上了汽车。

“还剩一点油呢,你看。”他查看着汽车,“主要都是用在母亲的活动上了。”

圣玛丽车站距离斯泰尔斯村庄 2英里,而斯泰尔斯庄园位于另一个方向1英里的地方。这是七月上旬安静温暖的一天。望着碧绿而宁静的埃塞克斯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开来,很难让人相信就 在不远的地方,一场激烈的大战正在按计划进行着。我觉得我好像迷路了,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当我们拐进大门,约翰说:“我 恐怕你会觉得这里太安静了,黑斯廷斯。”

“我亲爱的朋友,这正是我想要的。”

“噢,如果你愿意过闲散的生 活那真是太好了。我每个星期带着志愿兵操练两次,也在农场上帮一把手。我妻子通常都干着农活。她每天早上5点起床去挤牛奶,总是一直干到吃午饭。这一切都 是相当不错的生活了——如果没有那个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他突然检查了一下车,又看了看表。

“我恐怕我们没有时间去接辛 西娅了。不,她现在应该已经从医院出发了。”

“辛西娅!那是你妻子吗?”

“不是,辛西娅是母亲的女门 徒,她老同学的女儿。那同学嫁了一个无赖律师,他栽了个大跟头,留下她一文不名,还带着个没爹的孩子。于是我母亲伸手援助了她。辛西娅和我们住在一起块两 年了,她在塔得明斯特的红十字医院工作,离这里7里。”

他话音刚落,我们就在那幢古老而美丽的建筑前停了下来。一个穿着厚花呢 裙、正俯身看着花坛的女人随着我们的走近直起身来。
“嗨,埃文,这就是我们负伤的英雄!黑斯廷斯先生——埃文小姐。”

霍华德小姐握手的方式很热 情,甚至让人觉得有点疼。我对那张晒黑的脸上一双湛蓝的眼睛印象十分深刻。她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看上去十分体面的女士,有着粗哑的嗓音,洪亮的口音有点男 性化;她的身躯庞大粗壮,与之相称的双脚裹在质量上乘的厚靴子里。我很快就发现,她的谈话方式就像打电报一样。

“杂草长得太快,来不及除。 我要抓壮丁了,你可小心些。”

“我非常乐意帮忙,不然自己总是无所事事。”我回答说。

“别这么说,永远别这么说。 但愿你以后都别这么说。”

“你真是会挖苦人,埃文。”约翰大笑起来。“今天的茶是摆在外面了还是在屋里?”

“外面。天气这么好,闷在屋里太可惜了。”

“那就来吧,你今天在花园里已经干了够多的活了。”

“你知道的,‘劳动者应该获得 报酬’。过来放松一下吧。”

“呃……”霍华德说着,脱下了她的园艺手套,“我想你说得对。”

她带路绕过房子,来到摆好茶 点的树荫,那是在一棵大悬铃木的下面。一位玫瑰花一样美丽的女人从柳条椅上站起,向前走了几步迎接我们。

“我的妻子,黑斯廷斯。”约翰 说。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看到玛丽•卡文迪许的第一眼:她背光勾勒出的轮廓显示出高挑纤细的身材;那种活泼烂漫却又似睡非睡的慵懒神采我只在她那对迷人的茶色眼睛 中看到过——那对非凡的,我从未见过的眼睛;还有她拥有的那份宁静却强烈的力量,仿佛在她属于高度文明社会的身体里还保留着一种野性与不羁——它们都深深烙进了我的记忆中。我永远不会忘记它们。

她轻柔而清晰地说了几句话向我 表示欢迎。当我陷入柳条椅时心里十分庆幸接受了约翰的这次邀请。卡文迪许太太给我倒了一些茶,而她不多的几次安静的开口,更是加深了我心目中她作为一位极其迷人女人的第一印象。

3

通常一个好的倾听者都是很容 易被激发起来的。我很幽默,讲了一些康复之家的趣事,不停地自吹自擂,让我的女主人非常开心。而约翰,尽管是个好人,但并不那么的健谈。

就在那时,一个非常熟悉的声 音从旁边的法式窗户飘了出来:“那么阿尔弗雷德,你喝完茶后会给公主写信了?我自己会连续第二天给塔得明斯特男爵夫人写。还是我们等到公主那边有消息了再 说?万一被拒绝了,男爵夫人可能就会第一个开,第二个是克罗斯比太太,然后就是公爵夫人——那个学院节宴会。”

一个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英格 莱托普夫人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是的,当然了。下午茶会很不错的,你考虑得实在是太周到了,亲爱的阿尔弗雷德。”法式窗开大了一点儿,一位端庄的白发年长 女性,带着一点傲慢的气派走出门,来到了草地上,一个男人跟在她身后,举止中似乎透着一种防备。

英格尔索普夫人极其热情地欢迎 了我:“这么多年之后再见到你实在是太让人高兴了,黑斯廷斯先生。阿尔弗雷德,亲爱的,黑斯廷斯先生——我丈夫。”

我带着几分好奇看着这个“阿 尔弗雷德亲爱的”。他显然带着极强烈的外来者气息。怪不得约翰对他那蓬胡子如此抵触,那是我见过最长最黑的络腮胡子了。他戴着金边夹鼻眼镜,脸上有一种奇 怪的冷淡。我脑中突然觉得,也许在舞台上他会看上去很自然,而真实生活中他却显得古怪不合常规。他的声音低沉又甜腻腻的。他笨拙地握了握我的手,说:“这 真令人愉快,黑斯廷斯先生。”接着转过头去,对她妻子说:“最亲爱的艾米莉,我觉得这个垫子有点潮了。”她充满柔情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换到另一个垫子上, 对一个在其他方面如此精明的女人来说,这真是一种奇怪的迷恋!

随着英格尔索普先生的出现,一种局促的气氛和朦胧的敌意在这群人中弥漫开 来。尤其是霍华德小姐,丝毫没有想要隐藏自己的感觉。然而英格尔索普夫人好像什么也没有察觉到。我记忆中她流利的谈吐经过了这些年没有丝毫变化,她滔滔不 绝地展开了一段谈话,主要集中在她正在组织的这次不久之后即将举行的义卖活动。偶尔她会向她的丈夫询问一下日期之类的问题,他专注殷勤的神情则一直没有改 变。可是从看到英格尔索普的第一眼起我就对他有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厌恶,而我自信我的第一判断通常都是很准的。

过了一会儿,英格尔索普夫人 开始给伊芙琳•霍华德下达一些关于信件的指示,而英格尔索普先生开始用他那小心翼翼的声音和我攀谈起来:“黑斯廷斯先生,当兵是您的职业吗?”

“不是,打仗之前我在劳埃德 海商协会。”

“那么,战争结束后您会回去吗?”

“也许吧。或者,有个全新的开 始也不错。”

玛丽•卡文迪许靠近了些。 “如果可以只考虑个人爱好的话,您会选 择什么样的职业呢?”

“嗯,看情况。”

“您没有什么秘密爱好吗?”她 问道,“告诉我,您对什么着迷呢?每个人都这样——通常都是些很荒唐的东西。”

“您在嘲笑我。”

她莞尔:“大概吧。”

“嗯……其实我私下里一直非 常想做一个侦探!”

“说真的——苏格兰场?还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噢,当然是福尔摩斯。不过, 说实在话,我沉溺在其中无法自拔了。我在比利时遇见了一个男人,一位非常著名的侦探,他让我极其兴奋。这位了不起的小个子曾经说过,所有出色的侦探都用同 一种方式工作。我的方法就是建立在他的基础之上——当然我自己做了相当程度的发展。他是个有趣的小个子,一位花花公子,然而他聪明得不可思议。”

“就和所有像样的侦探故事一 样。”霍华德小姐评论道,“尽管其中有不少废话。罪犯总是在最后一章被揪出来,每个人都目瞪口呆。真正的犯罪——你马上就能弄清楚。”

“有那么多查不出来的悬案 呢。”我反驳道。

“别指望警察,是那些被卷入其中的人。家人。你不可能真的瞒过他们。他们会知道的。”

“你是说,”我感到很有趣, “你认为如果你被卷入一件犯罪事件中,比如说谋杀,你能够马上找出谋杀犯吗?”

“我当然能。也许我未必能向律 师证明这些,但是我敢肯定我能知道。当他靠近我的时候,我的指尖会有感觉。”

“也许是‘她’呢,”我补充 说。

“也许,但是谋杀是一种暴力犯罪,通常都会和男人联系在一起。”

“不包括下毒。”卡文迪许太太 轻柔的声音吓了我一跳。“鲍尔斯坦医生昨天说过,由于公众对那些医学上罕见毒药的漠视,也许有相当数量的下毒都不曾被怀疑过。”

“怎么回事,玛丽!怎么在讨 论这么恶心的事情!”英格尔索普夫人叫了起来,“让我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噢,辛西娅来了!”

一个年轻姑娘穿着 红十字会制服轻巧地跑过草地。

“怎么回事,辛西娅,今天这么晚。这位是黑斯廷斯先生——默多克小姐。”

辛西娅•默多克是个生气勃勃 的小东西,浑身散发着活力,她扔下了小制服帽。我觉得她披散下来的红色头发,和她伸出去拿茶的那只纤细白皙的小手都很美。如果有着黑色的眼睛和睫毛,她会 成为一位美人。辛西娅急匆匆地来到约翰身边坐在地上,当我递给她一碟三明治时,她冲我笑了。

“过来坐在这,草地上舒服多 了。”

我听话地坐了下来:“默多克小姐,你是在塔得明斯特工作吧?”

她点了点头:“简直是受罪。”

“这样啊,是她们欺负你了吗?”我笑着问道。

“我倒是想看到她们那样!”她 高傲地大声说。

“我有一个表妹在做护理工作,”我说,“她都被那些‘姐妹’们欺负惨了。”

这一点也不稀奇。那群‘姐 妹’—就是—那样,黑斯廷斯先生,就是—那个—样子!你不会了解的!不过,谢天谢地我不是护士,我在药房。”

“你已经毒死多少人了?”我 笑着问。

“噢,好几百了呢!”她也笑了。

“辛西娅,”英格尔索普夫人叫她,“你能不能帮我写一点文件?”

“好的,艾米莉姑妈。”

她迅速跳了起来,举止中有种 东西提醒我,她所处的是一种寄人篱下的地位。而英格尔索普夫人,或许总得来说算是善良的,却并不打算让她忘记这一点。

我的女主人对我说:“约翰会 带你去看你的房间。晚餐7点半开始。我们已经有一阵子不举行晚宴了。塔得明斯特男爵夫人,议员的妻子——她是已故的阿保茨伯里公爵的女儿——也是这样做 的。她同意我的观点,应当作出节约的表率。我们都是战时家庭;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浪费——就算是一片片废纸都节约起来,打包发出去了。”

我向她表示了感激,随后约翰 将我带进屋子,沿着宽阔的楼梯一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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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七月十六日至十七日

我是七月五日到达斯泰尔斯的。现在,我要跳到七月十六日和十七日。为了读者阅读的方便,我会尽量扼要而准确地复述一下这段时间内 发生的事情。在后来的审讯中,这些事经过了极其冗长的交叉盘问才最终弄清楚。

伊芙琳•霍华德离开了一阵子之 后,我收到了她的来信。信中说她在米德林汉姆(一个工业小镇,大约在十五英里以外)的一家大医院做护士。同时,如果英格尔索普夫人有了任何和解的意思,她请求我立即通知她。

我宁静生活中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卡文迪许太太和鲍尔斯坦医生极其亲密、我个人认为也是很不负责任的友谊关系。我看不出那男人身上有什么吸引她,但是她总是邀请他到别墅里来,还总跟他一起出去搞一些长时间的探险活动。我必须承认我看不到那男人有什么魅力。

七月十六日是个混乱的星期一。著名的义卖活动在星期六举行了,同一个慈善团体组织的招待会也要在那天晚上举办,会上英格尔索普夫 人还要朗诵一首战争诗。那天我们从清早起就开始忙着布置要举办招待会的村礼堂,午饭也吃得很晚,整个下午都在花园里休息。我注意到约翰的举止似乎有点反 常,他好像特别激动,坐立不安。

下午茶过后,英格尔索普夫人为了晚上的表演先去躺着休息了,我邀请玛丽•卡文迪许进行了一场网球单打 比赛。七点差一刻时,英格尔索普夫人说我们要迟到了,因为那天很早就吃晚饭。我们为了赶时间搞得一片混乱,晚餐还没结束门外汽车的声音就响了。

招待会非常成功,英格尔索普夫人的诗 朗诵获得了热烈的掌声,辛西娅也参与了一部分舞台造型节目。她没有和我们一起回别墅,而是被一同表演的朋友叫去参加一个晚会,整个晚上都待在外面。

第二天早上,英格尔索普夫人 好像太累了,躺在床上没有吃早饭。不过十二点三十分时,她又生气勃勃地露面了,还将劳伦斯和我带去参加一个午宴。

“罗勒斯顿夫人盛情相邀,她 是塔得明斯特男爵夫人的姐姐。罗勒斯顿家族是跟随征服者威廉来到这里的——是这里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了。”

玛丽说已经和鲍尔斯坦医生约 好,所以很抱歉不能赴宴。

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中午,当开车回去时劳伦斯提议从塔得明斯特走,只需要多走一英里左右的路,就可 以去药房看看辛西娅。英格尔索普夫人回答说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她有一些信件要写,所以让我们两个先下车,一会儿可以和辛西娅一起乘马车回。
医院的看门人不相信我们,不 让我们进去,直到辛西娅来为我们担保。穿着长长的白色工作服,她看上去既干练又迷人。她将我们带到她的私人办公室,还把我们介绍给她的药剂师同事。他看上 去令人畏惧,辛西娅却兴高采烈地称呼他为“尼布斯大人”。

“好多瓶瓶罐罐!”我在这个小房间里扫了一眼,“你真的清楚它们里面都装 了些什么吗?”

“说实在的,”辛西娅叹息了一声,“每个人到这里都要说这么一句话。我们真的在考虑要不要给第一次上 这来而没—有—说—‘多少瓶瓶罐罐’的人颁一个奖了。而且我知道你要说的下一句话是‘你已经毒死多少人了?’”

我笑着认错了。

“如果你们这些人知道一个不小心把人毒死有多么容易的话,你就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了。来吧,让我们喝点茶。那些个壁橱里的秘密我们都已经弄清楚了。别,劳伦斯——那是毒物柜。那个大的 ——对。”

我们享受了一顿美妙的茶点,随后还帮辛西娅洗了餐具。当敲门声响起时,我们正在把最后一把茶匙收好。 辛西娅和尼布斯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变得严厉可怕。

“请进。”辛西娅说,带着一种干练的职业口吻。

一个看上去战战兢兢的年轻护 士走了进来,将一个瓶子递给了尼布斯。而尼布斯则示意她去找辛西娅,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我—今—天—并不真的在这。”

辛西娅拿着瓶子,像法官那样严格地检查了一番。“这个应该今天早上来领。”

“护士长非常抱歉,她忘记 了。”

“护士长应该看一看门外面的规章制度。”

我从小护士的表情上感觉到她是 没有丝毫胆量将这条指示带给可怕的“护士长”的。

“只能到明天再领了。”辛西娅说。

“那么……你能不能……可不 可以今天晚上给我们呢?”

“好吧,”辛西娅宽厚地说,“我们很忙,不过有时间的话应该可以。”

小护士退了出去,辛西娅麻利地从架子 上拿下一个广口瓶,倒出药来将药瓶装满,然后把它放在了门外的桌子上。

我笑了,“规章制度一定要遵守 吗?

“当然了。到我们的阳台上来,在这你可以看见外面所有的病房。”

我跟着辛西娅和她的朋友,他们 指点着不同的病房给我看。劳伦斯则一直站在后面,不过,过了一会儿辛西娅扭过头去叫他过来一起看。然后她看了一眼表:“没什么事要做了吧,尼布斯?”

“没了。”

“那好吧,我们可以锁上门走 了。”

那天下午,我发现劳伦斯被笼罩在一种完全不同的情绪之中。同约翰相比,他是一个极其难以了解的人。几乎在每一个方面他都是他哥哥 的反面——非常的害羞,保守,缄默,冷淡。但是,他有着优雅迷人的举止,而且我相信,如果一个人真的了解了他,一定会对他产生强烈的倾慕之情。我一直以 为,他在辛西娅面前会很拘谨,而她则会畏缩地回避他。可是那天下午他们两个都很轻松愉快,像两个孩子一样开心地聊着。

当我们坐着车正穿过村子时, 我想起来我要买一些邮票,因此我们停在了邮局门口。走出邮局时,我不小心和一个正进门的小个子猛地撞在了一起。我连忙退到一边向他道歉,突然,他发出了一 句大声的惊叹,同时紧紧地拥抱我,还热情地吻了我。

“我的朋友(黑体为法语,下同)黑斯廷斯!”他叫道,“真的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

“波洛!”我也惊呼道。

我对马车里的人说:“这是一 次相当愉快的巧遇了,辛西娅小姐。这是我的老朋友波洛先生,我们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见过了。”

“噢,我们知道波洛先生,”辛西娅欢快地说, “不过我不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是的,确实是。”波洛严肃地说,“我认识辛西娅小姐。多亏了善良的英格莱托 普夫人的好意我才来到这。”

我不解地看了看波洛,于是他又说:“是的,我的朋友,她善良而好客地接纳了我们七个同胞,唉,都是从 祖国逃亡出来的人。我们比利时人将会永远怀着感激之情铭记这位夫人。”

波洛是位看上去颇不平凡的小个子男人。 他不到五英尺四英寸,但是有着非常高贵的气质。他的脑袋是标准的蛋形,总是微微向一边歪着。他向上翘起的小胡子非常硬挺;衣着打扮永远整洁得不可思议,我 相信一点灰尘会比枪伤让他更加痛苦。然而,我遗憾地发现,这位优雅、花花公子一般的小个子,在全盛时期曾经是比利时警局最著名成员的人,此刻正在艰难地跛 行着。作为一个侦探,他的洞察力非同寻常,解决过当时一些最困难的案子。

他把他和同胞们居住的小房子指 给我看,我也答应尽快去看他。然后他举起帽子向辛西娅行了个礼,我们便离开了。

“他是个可爱的小个子,”辛西 娅说,“不过我不知道你认识他。”

“你肯定大吃一惊了。”我回答说。在回别墅的路上,我一直在向他们描述赫克勒•波洛的种种辉煌成就, 下车时大家的心情都很兴奋。当我们进入大厅时,英格尔索普夫人正从她的卧室中走了出来,看上去面红耳赤,而又十分沮丧。

“噢,是你们。”她说。

“艾米莉姑妈,出什么事了 吗?”辛西娅问道。

“当然没有,”英格尔索普夫人干脆地回答道,“能有什么事?”看到女仆多卡斯走进餐厅,她便让她取一 些邮票送到卧室里。

“是的,夫人。”老仆人犹豫了一下,胆怯地加了一句,“夫人,您不认为您去床上躺一躺会比较好吗?您 看上去很疲惫。”

“也许你是对的,多卡斯——是的——不——不是现在。我还有一些信件必须要在发送之前写完。你按我的 吩咐在我的房间里生火了吗?”

“是的,夫人。”

“嗯,我晚饭过后就会去睡觉 了。”

她又回到了卧室,辛西娅盯着她的后背,对劳伦斯说:“天啊,我不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好像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就掉头走出了这间屋子。

我提议在晚餐之前来一场快速网球比赛,辛西娅同意了,我便跑上楼去拿我的 球拍,而卡文迪许太太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也许是我的想象,不过,她看上去古怪而不安。

“和鲍尔斯坦医生聊得开心 吗?”我问道,尽力装作若无其事。

“我没有去,”她唐突地回答说,“英格尔索普夫人在哪?”

“在卧室里。”

她的手紧紧攥住楼梯扶手,然 后好像努力鼓起勇气去面对某种遭遇一般,迅速从我身边走下楼,穿过大厅进入英格尔索普夫人的卧室,随手关上了门。

几分钟之后,由于我跑向网球场的路上 必须经过卧室的窗户,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如下几句争吵。

玛丽•卡文迪许用一种拼命克制的声音说道:“那么您不会把它给我看了?”

“我亲爱的玛丽,这和那件事没有丝毫关系。”英格尔索普夫人回答说。

“那就给我看。”

“我跟你说了,这不是你想的 那样,它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然了,我早该知道你会包庇他的。”玛丽•卡文迪许的声音越发苦涩起来。

辛西娅在等我,一见到我就极其兴奋地 说道:“我说,现在这真是一团糟了!我已经从多卡斯那儿全打听到了。”

“什么都糟了?”

“艾米莉姑妈和—他—吵了一 架。我真希望她最后能看清他!”

“那,当时多卡斯也在?”

“当然不在,她‘恰巧就在门 口’。吵得可真厉害,要是我知道出了些什么事就好了。”

我想起了雷克斯太太的吉普赛型脸和伊芙琳•霍华德的警告,不过还是明智地选择保持 沉默,与此同时辛西娅却详细论证了每一种可能的假设,而且热切地希望,“艾米莉姑妈会把他赶走,永远不再和他讲话了。”

我极想找到约翰,可是哪儿都 看不到他。很明显那天下午有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我想忘掉无意中听见的那几句话,可是,尽管我十分努力,还是无法从脑海中驱散它们。玛丽•卡文迪许到 底在担心什么呢?

我下楼预备去吃晚饭时英格尔索普先生正在客厅里,他的脸还是像从前一样平静冷漠。这个男人身上奇特的 虚伪再次让我打了个激灵。

英格尔索普夫人最后一个下来,看上去仍然有些焦躁。晚饭过程中充斥着一种压抑的沉默。英格尔索普反常 地安静——通常,他都会在妻子身边献些小殷勤,比如放个靠垫到她背后之类的,总之是扮演着一个忠心耿耿的丈夫形象。

晚饭一结束,英格尔索普夫人 就又要回卧室去了。“把咖啡端过来,玛丽,”她叫道,“只剩下五分钟信就要送走了。”

辛西娅和我走到客厅敞开的窗户 旁坐下,玛丽•卡文迪许将我们的咖啡送了过来,她好像有些激动。

“你们年轻人是喜欢灯光,还是自然的夕照呢?”她问道,“辛西娅,你能 不能把咖啡给英格尔索普夫人送去?我会洒出来的。”

“不用麻烦了,玛丽,”英格尔索普先生说,“我把它送去给艾米莉吧。”他 弄洒了一点儿,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它走出了房间。劳伦斯跟在他后面,卡文迪许太太则在我们旁边坐了下来。

我们三个坐在那,有一段时间没 有出声。那是个美丽的夜晚,炎热而宁静。卡文迪许太太用一把棕榈叶制成的扇子优雅地扇着风。“太热了,”她低声说,“暴风雨就要来了。”

哦,好梦由来最易醒!我宁静的天堂被 客厅里响起的一个声音,一个熟悉而相当讨厌的声音打了个粉碎。

“鲍尔斯坦医生!”辛西娅叫了起来,“怎么这种时候来拜访。”

我妒忌地瞥了一眼玛丽•卡文 迪许,她却显得相当镇定,柔美白皙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几分钟后,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将医生引了进来,而后者大笑着,坚持抗议说他这 模样进客厅不合适。

事实上,当时他的样子十分狼狈,几乎是个泥人。

“你干什么去了,医生?”卡文 迪许太太惊呼道。

“我非常抱歉,”医生说,“我本来真的不打算进来的,可是英格尔索普先生坚持要我进来。”

“呃,鲍尔斯坦,你看上去有 点糟,”约翰从大厅踱了进来,“喝点咖啡,告诉我们都发生了些什么。”

“谢谢你,我会的。”他沮丧地 苦笑了起来,描述着他怎样在一个很难接近的地方发现了一种非常珍稀的蕨类,而在他努力想去采到它的过程中失足跌倒,狼狈地滑进了旁边的泥塘。

“太阳很快把我的衣服烤干了,”他补 充说,“不过恐怕我的出现就不怎么体面了。”

就在这一刻,英格尔索普夫人在大厅里叫起了辛西娅,于是那女孩跑了出去。

“把我的寄件箱拿上去好吗,亲爱的?我要上床睡觉去了。”

大厅的门很宽,辛西娅接过箱子 时我正站了起来,约翰就在我身边。至少有三个目击者能发誓说英格尔索普夫人当时正端着她的咖啡,还一口没喝。

我的那个晚上彻彻底底地被鲍 尔斯坦医生的出现毁掉了,那个家伙好像永远都不会离开一样。不过,最后,他终于站了起来,我也松了一口气。

“我和你一起走到村子里 去,”英格尔索普先生说,“我得去找我们的经理人处理一些财产账目的问题。”他又对约翰说:“你们都不用等我了,我带着门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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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惨案之夜
为了将这一部分表述清楚,我 附上了下面这张斯泰尔斯二楼的平面图。佣人们的房间在B门后,与英格尔索普夫妇房间所在的房屋右翼并不相通。

斯泰尔斯庄园迷案

当我被劳伦斯•卡 文迪许叫醒时貌似已经是半夜了,他手中拿着蜡烛,激动而焦虑的表情立刻告诉我有什么很坏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回事?”我从床上坐起来 问道,一边努力想要清醒一点。

“我们担心母亲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好,她好像正在痉挛,可糟糕的是她把自己反锁起来了。”

“我马上就来。”

我跳下床,披上睡袍,跟着劳 伦斯穿过走廊来到屋子的右翼。

约翰•卡文迪许也过来了,一两个佣人又怕又激动地站在周围。

劳伦斯对他哥哥说:“你觉得 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想,他优柔寡断的性格从未表现得如此明显过。约翰试图强行拧开英格尔索普夫人房间吱吱呀呀的门把 手,可是没用。很明显是反锁了或者从里面闩上了。这时别墅里整个家族的人都已经围在四周,房间里令人担忧的声音清晰可闻。必须采取某些行动了。

“先生,从英格尔索普先生的 房间那边试一试吧,”多卡斯叫道,“哦,可怜的夫人!”

突然间我意识到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不在我们中间——只有他一个人,没 有任何露面的征兆。约翰打开了他的房门,房里漆黑一片,劳伦斯点着蜡烛走着。微弱的烛光中我们看到床上没有人,房间里也没有人睡过的迹象。我们直接走向通 往夫人房间的门,然而,它也从里面被反锁上了。该怎么办呢?

“哦,天哪,先生们,”多卡斯绞着手哭道,“我们到底该做些什么?”

“我想,我们必须把门撞开,尽管这有点麻烦。来,派一名女佣到楼下去叫醒贝利,让他立刻去找威尔金斯医生。现在,我们来试试弄开这门。不过,等一等,辛西娅小姐的房间里有门和夫人那 里相通吗?”

“是的,先生。可是通常都是闩上的,从没打开过。”

“那么,也许我们看看也好。”

他顺着走廊迅速跑到辛西娅的房间,玛丽•卡文迪许正在摇晃着那女孩——她睡觉一定很沉——想把她叫醒。

一两分钟过后他回来了:“没 用。也闩上了。我们必须破门而入了,我想这一扇应该没有走廊里那扇结实。”

我们一起使劲喊着号子往门上 撞,门的结构很结实,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顶住了我们的撞击,但是后来我们感觉到它支撑不住了,终于,随着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一起进了房 间,劳伦斯手里仍然拿着蜡烛。当时英格尔索普夫人正躺在床上,整个身体被激烈地痉挛弄得抽动不已,想必是在某次痉挛中把旁边的桌子撞翻了。然而,我们一进 门,她的四肢便软下来,她也倒回到了枕头上。

约翰穿过屋子,点燃了煤气灯,然后让女佣安妮下楼去餐厅拿白兰地。接着他 便向他的母亲走去,而我打开了通往走廊的门闩。

我走向劳伦斯,原本想说现在我没什么能帮得上的,应该走了,可是话到嘴边 就停住了——我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可怕的脸色。他像石膏
像一样苍白,拿着蜡烛的手颤抖得厉害,蜡油劈劈啪啪地滴到了地毯上;他的眼睛,因为恐惧,或是什么其 他的感情而十分呆滞,直勾勾地越过我的头顶盯着墙上的某一点。似乎是他看到的某种东西把他吓呆了,然而当我本能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时,什么也没有发现: 壁炉里还在微弱闪烁的炉灰,炉架上摆成一排的礼拜用品,这些应该都是没有问题的。

英格尔索普夫人的剧烈发作好像 过去了,她现在已经可以喘息着说上一些话句子:“现在好些了——太突然——我真傻——把自己反锁起来。”

一个阴影落在床上,我抬头看见 玛丽•卡文迪许搂着辛西娅站在门口。她好像正在搀扶着那个看上去还晕晕乎乎、不像她原来样子的女孩。她的脸红得很厉害,不断地打着哈欠。

“可怜的辛西娅被吓坏了,” 卡文迪许太太低声说。她自己,我注意到,则穿着一件做农活时的白色工作服。那么时间一定比我想的要晚了。我看见一缕暗淡的晨曦透过窗帘洒了进来,壁炉架上 的时钟已经快指向5点了。

来自床上的一声沉闷叫喊使我吓了一跳,又一次疼痛紧紧攥住了那位不幸的老妇人。痉挛发作得如此猛烈, 简直让人不忍去看。一切都混乱无比。

我们聚集在她周围,没办法帮上一点儿忙或是减轻她的痛苦。在最后一次剧烈的抽搐中她脱离了床面,仅 仅靠头部和脚跟维持平衡,使她的身体弓成了一种奇怪的形状。玛丽和约翰徒劳地想要灌一点白兰地下去。时间飞快地过去,她的身体再次弓成了那种奇怪的姿势。

就在那一刻,鲍尔斯坦医生挤开人群权威地走进了房间。有一刻他一动不动地站住了,盯着床上的人,而就在同一刻,英格尔索普夫人用 一种窒息一般的声音喊道:“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随后她便倒在枕头上再也不动了。

医生大踏步走到床边,有力地抓 起她的胳膊,我知道他开始做人工呼吸急救了。他向佣人们下达了几个干脆利落的命令,胳膊专横地挥动了一下,使我们都退到了门边。我们看着他,极其专注,尽 管我想大家在心里都知道太迟了,现在已经回天乏术了。我能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自己也不抱多少希望。最终他放弃了这项任务,严肃地摇了摇头。

就在那时,我们听到了外面传 来的脚步声,英格尔索普夫人自己的医生威尔金斯,一个肥胖整洁的小个子男人,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鲍尔斯坦医生三言两语交待了一 番他怎么当车开出来时碰巧经过大门,怎么尽快跑到别墅里,而车则继续开去接威尔金斯医生。随着一个遗憾的手势,他指向了床上的人。

“多么糟糕,多么糟糕,”威 尔金斯医生低声叹道,“可怜的夫人。总是工作得太多了——太多太多——不听我的劝告。我警告过她,她的心脏可不那么健康。‘放松点,’我告诉过她‘放—松 —点’。可是她不——她对慈善事业的热情太高了。违背养生之道啊,全—违—背—了。”
鲍尔斯坦医生,我注意到,一直 在仔细地盯着这位本地的医生看。他在说话时依然盯着他:“那种痉挛的剧烈程度十分罕见,威尔金斯医生。我很遗憾你当时不在这,没有看到它们。它们非常—— 在症状上是属于强直性的。”

“啊!”威尔金斯医生聪明地喊了一声。

“我想和你私下谈谈,”鲍尔斯坦医生说道。 他又对约翰说:“你不反对吧?”
“当然不。”

我们纷纷走出房间来到长廊上,让两位医生单独交谈,我听到身后传来上锁 的声音。大家慢慢地走下了楼,我感到极其激动。我的直觉总是很准确,而鲍尔斯坦医生的行为在我的心头升起了一团漫无边际的怀疑。玛丽•卡文迪许的手放在我 的胳膊上。

“发生什么了?鲍尔斯坦医生为什么显得那么反常?”

我看着她:“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 么?”

“听着!”我看看四周,确定其他人都听不见之后,压低嗓子耳语道:“我想她是被毒死的!我相信鲍尔斯坦医生正在这么怀疑着。”

“ —什—么?”她向墙边退缩着,瞳孔惊恐地张大了。突然,她尖叫了一声吓了我一跳,然后哭叫道:“不,不会——不是那样的——绝对不是那样的!”接着她便跑 开了,飞快地奔上了楼梯。我跟在后面,担心她会晕过去。她靠在楼梯扶手上,像死人一样苍白。

玛丽不耐烦地挥挥手让我走开:“不,不—— 离我远点。我想一个人呆着,就让我安静几分钟,下楼找别人去吧。”

我勉强地服从了她的要求。约翰和劳伦斯在餐厅里,我也走了进去。我们 都一声不响,但我猜最后我打破沉默时道出了每个人心中的想法:“英格尔索普先生在哪?”

约翰摇了摇头:“他不在别墅里。”

我 们的眼神碰上了。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在—哪—儿?他的失踪既奇怪又神秘。我想起了英格尔索普夫人临终前的话,它们背后隐
藏着什么?如果她有足够的时 间的话,她又会告诉我们些什么呢?

终于我们听到两位医生下楼了。威尔金斯先生看上去既傲慢又激动,试图用优雅冷静的举止掩盖内心的狂 喜。鲍尔斯坦医生仍然站在角落里,他阴沉的络腮胡子脸没有变化。威尔金斯医生是这两位的代表,他对约翰说:“卡文迪许先生,我想获得您关于尸检的许可。”

“需要那样做吗?”约翰严肃地说道,脸抽动了一下。

“是的。”鲍尔斯坦医生说。

“你的意思是那样 可以——”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威尔金斯医生还是我都不能出具死亡证明。”

约翰扭过头去。

“这样的 话,我只能答应了。”

“谢谢,”威尔金斯医生轻快地说,“我们建议在明天晚上——或者干脆就今天晚上。”然后他看了一眼天色:“在这种 情况下,我恐怕一些调查很难避免——正式的手续是必不可少的,不过我希望你们节哀顺便。”

短暂的沉默之后,鲍尔斯坦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两 把钥匙递给约翰:“这是两个房间的钥匙,我已经把它们锁上了,而且,我个人觉得,目前这段时间它们这样锁起来比较合适。”

两位医生分开了。而我 感觉到现在正是提出脑海里那个翻来覆去的念头的时候了,尽管我有些提心吊胆。我了解约翰,他害怕招致任何公众的注意,是个随和的乐天派,不希望碰上一丁点 麻烦。也许说服他相信我计划的安全性有点困难。而劳伦斯,正好相反,并不那么保守,更有想象力,我感到他倒是个可以依靠的同盟。毫无疑问这时需要我来领头 了。

“约翰,”我说道,“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嗯?”

“你记不记得我提过我的朋友波洛,那个正 住在这儿的比利时人?他是个非常著名的侦探。”

“记得。”

“我希望你能允许我把他请来——来调查这件事。”

“什 么——现在吗?在尸检之前?”

“是的,时间就是胜利,如果——如果这里面有什么卑鄙的勾当的话。”

“胡扯!”劳伦斯 愤怒地吼道,“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是鲍尔斯坦的胡编乱造!威尔金斯本来丝毫没那么想,都是鲍尔斯坦把这种无稽之谈灌进了他的脑子里。毒物是他的爱好,所以他 总觉得有人下毒。”

我承认我对劳伦斯的态度感到惊讶,他极少对任何事情反应这么激烈。

约翰犹豫了一下,“我不像你这 么想,劳伦斯,”他最后说道,“我想应该让黑斯廷斯试一试,不过我觉得再等一等比较好,我们不想产生一点儿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不 会,不会的,”我急切地叫道,“你一点也不需要为此担心。波洛就是谨慎的代名词。”

“那么好吧,你请便,我全权交给你了。不过,如果按 照我们所想的那样,这应该是再清楚不过的一件事。愿上帝宽恕我,如果我错怪了他!”

我看了一眼手表,六点钟了,我决定一点时间也不浪 费。不过,我还是给了自己五分钟在藏书楼翻了一通,直到我找到了一本对马钱子碱的毒性有些描述的医学书。

————————–
第四章 波洛的调查

村里比利时人居住的房子离院子大门很近,如果穿过草地抄近路就不用绕道开车,节约了时间,所以,我就走了这条路。快走到大门时,一个向我跑过来的男人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英格尔索普先生。他去哪里了?他打算怎么解释他的失踪?

他急急忙忙地对我说:“我的天哪,太可怕了!我可怜的妻子!我才刚刚听说。”

“您去哪了?”我问道。

“丹比昨天晚上和我熬到很晚,事情办完时一点都过了。然后我才发现我忘了带大门钥匙,又不想把大家吵醒,所以就在丹比那睡了。”

“你是怎么听说这件事的?”我又问。

“威尔金斯把丹比喊醒告诉他的。我可怜的艾米莉!她是那样的无私奉献——那样忠诚的一个人。她透支了她的精力。”

一种突如其来的厌恶占据了我的心,这个男人是怎样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啊!

“我得抓紧时间,”我说。幸好这个人没问我急着要去哪。

过了几分钟之后,我站在里斯特维斯小屋前开始叩门。没人应声,我不耐烦地又反复敲了几下。我头顶上的一扇窗户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波洛本人探出头来,看到我他发出了惊讶的感叹。我简单地说明了刚发生的惨剧和我需要他的帮忙。

“等一等,我的朋友,我来给你开门,请你在我换衣服时详细说说这件事。”

几秒钟过后他打开了门,我跟着他走进了他的房间。他让我坐在一把椅子里,我讲述了整件事,没有隐瞒也没有遗漏任何背景,不管它们有多么微不足道。而他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打扮了一番。我告诉了他我的感觉,不管是关于英格尔索普夫人的遗言,她丈夫的失踪,前一天的吵架,我偷听到的玛丽和她婆婆的口角,还是英格尔索普夫人和伊芙琳•霍华德更严重的争吵,和后者的暗示。我尽力说得清楚,重复过好几次,有时还被要求去回忆一些已经忘记的细节。

波洛对我善意地微笑着:“糊涂了?难道不是那样吗?放轻松点,我的朋友,你太激动了,你很焦虑——焦虑就无法放松。现在,如果我们更冷静一些,就能将已经发生的种种事实,准确地对号入座。我们会检验——然后推翻。把重要的放在一边,把不重要的——噗!”——他板起那张胖胖的娃娃脸,可笑地吹了一口气——“都吹走!”

“那确实是很好的,”我赞同说,“可是你怎么分辨哪些是重要的,哪些不重要?这对我来说一直是个难题。”

波洛有力地摇摇头,他现在正极其精细地打理他的小胡子。“不是那样的。看!一个事实能带出另一个——于是我们前进。下一个和它相符吗?一个奇迹!很好!我们可以继续。那么下一个小问题——不对!啊,那是难以理解的,某些东西被遗漏了——链条中的一环不在那儿。我们调查,我们寻找。可是那个奇怪的小问题,那个可能毫无价值的小细节并不吻合,我们就先把它礽在那。” 他做了个放肆的手势。“这是很重要的!这是非常巧妙的!”

“是—的—”

“啊!”波洛对我那么激烈地摇着食指,搞得我很沮丧。

“当心!一个侦探这么说是最危险的:‘这个微不足道——这个无所谓。这个不符合,我不管它了。’这种方法充满混乱!每件事都是相关联的。”

“我知道,你总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我才完全浸在这件事的每个细节中,不管我认为它们是有关还是无关的。”

“而且我对你很满意。你记忆力非常好,而且还把这些如实地告诉了我。关于你讲述的顺序,我什么也没说 ——实话,实在是一团糟!但是我能体谅——你很失望。我认为你遗漏了如此重要的一个事实是因为环境。”

“哪个?”我问道。

“你还没有告诉我英格尔索普夫人那天晚上吃得好不好。”

我瞪着他。战争肯定影响到了这个小个子的脑袋。他正在仔细地刷他将要换上的外套,而且好像极为专注。

“我不记得了,”我说,“而且,不管怎么样,我不觉得——”

“你不觉得?但是这是最重要的呀。”

“我看不出来为什么,”我有些生气地说,“我只记得,她没有吃多少,她肯定心情不好,所以没有胃口。这是很自然的。”

“是的,”波洛思索着说, “这是很自然的。”

他打开抽屉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公文箱,然后对我说:“现在我已经好了。我们去别墅,调查这个案子里的种种情况。请原谅,我的朋友,你穿得很匆忙,领带都歪了。请允许我——”随着一个灵巧的动作,他把它重新整理了一下。

“好啦!现在,我们出发吧?”

我们急匆匆地走向庄园,进入了园子的大门。波洛驻足片刻,伤感地凝视着辽阔的园林。美丽的景物沾染了清晨的露珠,还在闪闪发光。

“多么美,多么美啊,可惜,这可怜的一家人,完全沉浸在悲痛中,被伤感搞得筋疲力尽。”他一边说一边热切地看着我,而我察觉到在他长时间的注视下我脸红了。这家人被伤感搞得筋疲力尽了吗?对英格尔索普夫人去世的哀悼有如此强烈吗?我意识到有一种感情隐藏在空气里。那死去的女人没有指挥爱的天赋。她的死带来了震惊和悲伤,但是没有人会真正充满感情地悼念她。波洛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沉重地点点头。

“不,你是对的,”他说, “这不是真正的血缘关系。她对他们很好,很慷慨,但是她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血缘是很能说明问题的——永远记住这一点——血缘能够说明问题。”

“波洛,”我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想知道英格尔索普夫人昨天晚上吃得好不好?我已经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过好几遍,可还是看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这段时间里我们继续向前走着。终于他还是开口了。

“我不介意告诉你——虽然,你知道的,我的习惯是到最后真相大白了再解释。现在的猜想是英格尔索普夫人死于马钱子碱中毒,可能就是下在她的咖啡里。”

“是吗?”

“嗯……咖啡是几点端上来的?”

“大约八点。”

“那么,她大概是在八点到八点半之间喝的咖啡——不会太晚。可是,马钱子碱是一种急性毒药。它发作非常快,大约一个小时就够了。然而在英格尔索普夫人的案子里,直到第二天早上五点才显示出中毒的症状:整整九个小时!一顿丰盛的晚餐和毒药几乎同时吃下也许可以延迟它的效用,尽管很难达到如此程度。但是,你又告诉我她晚饭吃得很少,而直到第二天凌晨毒药才发作!因此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情况,我的朋友。尸检中也许有某些事实可以解释它。在这期间,牢牢记住它。”

我们向别墅越走越近,约翰出来迎接了我们。他的脸色看上去既疲倦又憔悴。

“这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波洛先生。” 他说道,“黑斯廷斯已经向你提过我们极不希望引起公众注意吧?

“我完全理解。”

“你知道,目前为止这还只是怀疑,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

“很对。现在需要的是预防和留心。”

约翰转向我,拿出他的雪茄盒,点燃了一支。

“你知道英格尔索普那家伙回来了吧?”

“是的,我碰见他了。”

约翰将火柴扔进了旁边的花坛,而波洛实在是看不下去这种行为,于是他捡回火柴,将它埋在土里了。

“要知道怎么对付他实在是太困难了。”

“这个困难不会持续很久的。”波洛静静地说。

约翰看上去很迷惑,不怎么理解这句隐晦的话里预指着什么。他拿出鲍尔斯坦医生给他的那两把钥匙递给我说:“不管波洛先生想看什么都带他去看看吧。”

“房间锁上了?”波洛问道。

“鲍尔斯坦医生认为这样比较合适。”

波洛思索着点点头:“那么他是确信不疑了。嗯,这样对我们来说事情就简单多了。”

我们一起上楼来到惨案发生的 房间。为了方便起见我附上一张房间的平面图。

斯泰尔斯庄园迷案

波洛从里面锁上房 门,开始查看这个房间。他像蝗虫一样敏捷地从一个物体查看到另一个。我仍然站在门边,害怕破任何坏一点儿线索。然而,波洛似乎并不对我的克制表示赞赏。

“你在干什么,我的朋友,” 他叫起来,“你呆在那像个——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一头被宰的猪!”

我解释说我怕破坏了脚印。

“脚印?这是什么想法啊!至 少有一个军来过这间屋子了,我们能找到什么脚印?还是过来帮忙看看吧。我先把公文包放下,用得着时再说。”

他果然把公文包放在了窗边的圆桌上, 但是波洛用劲稍微大了点,桌子也不稳,于是桌面翘了起来,公文包滚到了地上。

“看看这桌子!”波洛叫道, “啊,我的朋友,一个人也许住着很大的别墅,可不一定住得舒服。”一番说教过后,他开始继续他的调查。书桌上一个钥匙插在锁孔里的小小紫色公文箱,曾经吸 引过他一段时间的注意。他从锁里抽出钥匙,递给我看。然而,我没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只是一把普通的弹簧锁钥匙,上面系着一段拧起来的金属线。然后, 他检查了被我们撞坏的门框,确定门闩是真的被弄坏了。接着他走到对面与辛西娅房间相连的门。那扇门也闩着,就像我形容的那样。不过,他又拉开插销,把门打 开关上好几次,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极其避免发出任何声音。突然插销本身上面的一点东西好像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仔细地察看着它,然后,迅速地从公文包中抽出一 对小镊子。他夹出一点极小的微粒小心翼翼地密封在一个小信封里。在五斗橱上有一个托盘,盘里有一盏酒精灯和一个小平底锅。平底锅里还残留着一点黑色液体, 一个喝干的空杯子和茶托摆在旁边。我很奇怪我怎么会这么缺乏观察力,竟然把它忽略了。这里可是有条有价值的线索啊。

波洛细心地用食指蘸了一点液 体,小心翼翼地尝了一下。他扮了个鬼脸:“可可—在里面—我猜—还有朗姆酒。”

他转而开始查看地板上的狼藉, 床旁边的桌子翻倒在那里。一盏阅读用的油灯,一些书,火柴,一串钥匙,还有一个咖啡杯的碎片散得到处都是。

“啊,这个很奇怪,”波洛 说。

“我必须承认我看不出什么奇怪的。”

“你看不出来?仔细看这盏灯——灯罩有两个地方破损,它掉下来时就是这样 的。可是,看,这个咖啡杯都已经粉碎了。”

“呃,”我厌倦地说,“我想可能是有人踩上去了。”

“确实,”波洛用一种古怪的 语气说,“有人踩上去了。”

他直起腰来,慢慢地走向壁炉架,心不在焉地抚摸着那些装饰品,把它们摆成一条直线——这是他在焦虑不 安时的习惯动作。

“我的朋友,”他转向我,开口说道,“有人踩了那个杯子,将它碾成了粉末,而这样做的理由可能是因为 它上面残留着马钱子碱——或者,更严重的是——因为它上面根本没有马钱子碱!”

我没有回答他。我被弄迷糊了, 但我知道让他解释是没用的。

一两分钟后,他站起身来,继续调查。他捡起地板上的那串钥匙,在手指间快速转动着它们,最后选了其中 非常闪亮的一把,将它试着插进那个紫色的公文箱里。那把钥匙是吻合的,他打开了箱子。可是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关上箱子重新锁好。而那串钥匙就和先前原 本插在锁孔里的的那把一样,被放进了他的口袋。

“我没有权力看这些文件,但是它们应该被检查——马上!”

随后他极其仔细地检查了脸盆 架的每一层。他弯起膝盖,精细地察看着——几乎可以说是在闻了。终于,他向试管里倒进一些可可,仔细地w了口。他的下一个动作是拿出一个小记事本。

“我们已经在这个房间里找到 了,”他忙碌地写着,“六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是我来列举它们,还是你来?”

“哦,你来吧。”我连忙说。

“那么,很好。第一,一个被 碾得粉碎的咖啡杯;第二,一个插上钥匙的公文箱;第三,地板上的一片污迹。”

“那个可能是以前就有的。”我 打断道。

“不会,仍然能感觉到潮湿和咖啡的气味。第四,一种深绿色织物的碎片——虽然只有一两根纤维,但是仍然可以辨认出来。”

“啊!”我叫了起来,“那就 是你封在信封里的东西。”

“对。这可能是英格莱托普夫人自己衣服上的,这样就不怎么重要。我们到时候再看。第五——这个—— !”他戏剧化地指向书桌旁一大片蜡油造成的污迹,“这肯定是昨天弄的,不然一个称职的女佣一定会立刻用吸油纸和熨斗把它除掉的。我最好的一顶帽子就是—— 不过这不是重点。”

“这很可能是昨天晚上滴的,我们那时候都很混乱。不过也有可能是英格莱托普夫人自己点蜡烛的时候弄 的。”

“你们进这个房间时只点了一根蜡烛?”

“是的。劳伦斯·卡文迪许拿着它。但是他很心烦意乱。他好像在那个方向 看到了什么——”我指着壁炉架——“把他吓呆了。”

“的确很有意思。”波洛很快地说。

“是的,很有启发”——他的 眼睛在整面墙上扫着——“可是这一大片污迹不是他的蜡烛弄的。因为你能看出来这是一片白色的蜡油,然而劳伦斯先生的蜡烛,还在梳妆台上,是粉色的。另外, 英格莱托普夫人没有在这个房间里放烛台,只有一盏灯。”

“那么,”我说,“你的推论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我的朋友只作了 一个非常令人恼火的回应,就是要我用自己的天赋来思考。

“第六点呢?”我问道,“我猜是那个可可样品。”

“不对,”波洛沉思着说, “我本来可以把那个算在六点里面,但是我没有。不对,第六点我要暂时保密。”他快速环视着这个房间。

“这儿已经没什么要做的了,我 想,除非——”他长久而认真地凝视着壁炉里的灰烬。

“除非火还烧着——灭了,但是说不定——可能有——让我们看看!”

他十分敏捷地,开始用手和膝 盖把炉灰从壁炉里扒拉到围栏外面来,再谨慎不过地触摸着它们。突然,他低声发出一句惊叹。
“镊子,黑斯廷斯!”

我赶快将镊子递给他,然后他 有技巧地取出一小片烧黑的纸片。

“这个,我的朋友!”他叫道,“你怎么看?”

我细细看着这个纸片。下面是原 样的复制图。

斯泰尔斯庄园迷案

我很不解。它厚得 不同寻常,不像普通的信纸。突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波洛!”我叫道,“这是一份遗嘱!”
“很对。”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你 一点都不吃惊?”
“不吃惊。”他严肃地说,“我猜到了。”
我将纸片交还给他,看着他有条 不紊地将它收在箱子里,就像他放其他所有东西一样。

我的大脑迅速转着念头,这遗 嘱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是谁把它烧了?是那个把蜡烛油滴到地板上的人吗?显然是。但是那人是怎么进来的呢?所有的门都从里面反锁了。

“现在,我的朋友,”波洛轻 快地说,“我们走吧。我有一些问题要问那个女佣——多卡斯,她的名字是这个吧?“

我们从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 的房间穿过,波洛在里面逗留了一段时间好来做一个简单而全面的搜查。我们穿过那道门,把它和英格尔索普夫人的房间都照原样锁上。我把他带到楼下那个他想要 看看的会客厅,自己则去找多卡斯。

可是,当我和她一起回来时,会客厅是空的。

“波洛,”我叫道,“你在哪 儿?”

“这里,我的朋友。”原来他走出了法式窗,站在形状各异的花坛前,完全沉浸在风景之中。

“太美了!”他低声说,“实 在是太美了!多么调和!看那新月形的;还有那钻石型的——它们的整齐十分悦目。花木的间距也如此完美。这是最近修剪的,是吗?”

“是的,我想它们是昨天修剪 好的。但是,请进来吧——多卡斯在这里。”

“好啦,好啦!别这么小气,让我欣赏一小会儿。”

“是的,但是这件事更重要 啊。”

“但是你怎么就知道这些美丽的秋海棠不是一样重要呢?”

我耸了耸肩,他固执己见的时候 和他争是没用的。

“你不这么认为吗?但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的。好吧,我要进去见一见勇敢的多卡斯。”

多卡斯站在会客厅里,她的手 在她身前交叠着,白色帽子下面的灰色头发卷曲成僵硬的波浪形。她就是一个出色的旧式佣人的典型和肖像。她对波洛的态度里带着一些疑虑,但波洛很快就卸下了 她的防备。

他搬来了一个椅子:“请坐,小姐。”

“谢谢您,先生。”

“你跟着你的女主人许多年了 吧?”

“十年,先生。”

“那是很长一段时间,也相当尽忠职守了。你十分喜欢她,是吗?”

“她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女 主人,先生。”

“那么你应该不介意回答几个问题吧?我已经获得了卡文迪许先生的完全许可。”

“噢,当然了,先生。”

“那么,首先我想问你昨天下 午发生的事。你的女主人吵了一架?”

“是的,先生。但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多卡斯犹豫了一下。

波洛热切地看着她:“亲爱的 多卡斯,让我知道关于那场争吵的任何一点细节都是十分必要的。不要觉得你在泄露女主人的秘密。你的女主人躺在那里,去世了。应该让我们知道一切——如果要 替她报仇的话。没有什么能让她起死回生,但是我们真的希望——如果这其中有着罪恶的阴谋——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但愿是这样。”多卡斯愤恨 地说,“不提名道姓的话,在这间房子里有那么—一—个—人—让我们大家都受不了!自打他进了这个门以来,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波洛等她的愤怒平息下来后, 重新用他那公事公办的口气问道:“那么,那场争吵呢?一开始你听说了些什么?”

“噢,先生,昨天我恰巧正经过 大厅——”

“那是几点?”

“我不确定,先生,反正离下午 茶时间还远得很。大概四点钟——或者再迟一点儿。嗯,先生,就像我说的,我正好经过,就听见声音很大,吵得很厉害。我不是故意想偷听,但是——嗯,还是听 了。我停了下来,门关着,但当时夫人说话的声音又尖锐又愤怒,所以她说的话我都听得很清楚。

“‘你对我撒了谎,你骗了 我,’她说。我没听见英格尔索普先生是怎么答话的,他说话的音调比她低很多——但是她回应说:‘你怎么敢这样?我养着你,给你穿的给你吃的!你的一切都多 亏了我!而这就是你对我的报答——把我们的姓氏沾上耻辱!’

“我又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是她又说:‘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已经看清了我 的责任,我决心已定。你不要以为什么流言蜚语,或者什么夫妻反目会吓到我。’

“然后我听到他们好像要出来 了,所以我赶紧走了。”

“你e定你听到的英格尔索普先生的声音吗?”

“噢,是的,先生,不然还是谁 呢?”

“那么,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又回到了大厅,但是已经安静下来了。大概五点钟,英格尔索普夫 人打铃让我给她送一杯咖啡——没有吃的——到她的房间里去。她看上去很糟糕——那么苍白沮丧。

“‘多卡斯,’她说,‘我遭到 了一个很大的打击。’

“‘我很抱歉,夫人。’我说,‘喝杯热茶之后您的感觉就会好些的。’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不 知道那是不是一封信,或者就是一片纸,不过上面有字,而她一直盯着它看,好像她不敢相信上面写的东西一样。她自言自语着,好像忘记了我正在那。

“‘就这么几句话——一切都 改变了。’

“然后她就对我说:‘永远不要相信男人,多卡斯,他们不配!’

“我赶快去给她泡了一杯浓 茶,她对我说了声谢谢,还说她喝过之后感觉好多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她说,‘夫妻反目是件很糟的事情,多卡斯。我得尽 力把它掩盖下来。’

“就在那时,卡文迪许太太进来了,所以她没有接着说下去。”

“那封信,或者别的什么,还 拿在她手里吗?”

“是的,先生。”

“那么她后来可能怎样处理它 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先生。我想她可能会把它锁在她的紫色公文箱里。”

“她一般都把重要的文件放在那 吗?”

“是的,先生。她每天早晨下楼时都带着那箱子,晚上再把它带上去。”

“她是什么时候把箱子钥匙弄丢 的?”

“昨天午饭的时候,先生。然后她让我仔细找找。她为这事不安得很。”

“不过她还有把复制的钥匙 吧?”

“噢,是的,先生。”多卡斯非常惊异地看着他,而且,说实话,我也是。他怎么知道丢钥匙了呢?这又能说明什么?

“没事,多卡斯,弄清事实是 我的职业。这是那把丢了的钥匙吗?”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把从公文箱锁眼里拔出来的钥匙。

多卡斯的眼睛瞪得老圆:“是 它,先生,就是那把。可是您是在哪找到它的?我到处都找遍了。”

“啊,不过,它昨天不在你找的地方,今天可在了。现在,换一个问题,你 的女主人有一件深绿色的裙子吗?”

多卡斯被这个出人意料的问题弄得更加惊讶了:“没有,先生。”

“你确定吗?”

“噢,是的,先生。”

“那么,别墅里其他人有没有 一条绿色的裙子呢?”

多卡斯思考了一下:“辛西娅小姐有一件绿色的晚礼服。”

“深绿还是浅绿?”

“浅绿色,先生。雪纺绸,他们是这么叫 的。”

“啊,那可不是我想要的。那么没人有绿色的衣物吗?”

“没有,先生——我知道的没 有。”

波洛的脸色并没有露出他是不是有些失望或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说:“很好,我们不谈那个,继续说点别的。在你看来,有没有迹象表明 昨天晚上你的女主人服用了安眠药?”

“昨天—晚上—没有,先生,我知道她没有。”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盒子是空的。两天前她 把最后一点吃了,而她再没有多的了。”

“你非常肯定吗?”

“非常肯定,先生。”

“这么一来就清楚了!顺便问 一下,你的女主人昨天没有要你签什么文件吧?”

“签文件?没有,先生。”

“当黑斯廷斯先生和劳伦斯先 生昨天下午回来时,他们发现你的女主人正在忙着写信。我想你不知道那些信是寄给谁的吧?”

“恐怕我不知道,先生。我昨天 傍晚出去了。说不定安妮知道,尽管她是个粗心的姑娘,昨天夜里的咖啡杯都没收拾干净。我一不在这照料着就出事儿。”

波洛举起手来:“反正它们已 经被晾在那儿了,就多晾一会儿吧,请你再坐一下,我会去检查一下它们。”

“好的,先生。”

“昨天傍晚你是什么时候出去 的?”

“大概六点钟,先生。”

“谢谢你,多卡斯,我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他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

“我非常喜欢这些花坛。顺便 请问一下,这里雇了几个花匠?”

“现在只剩下三个了,先生。打仗之前,这里还保持得像个贵族样的时候,我们有五个。我真希望您能看到 那时候的样子,真是一片美景。可是现在只有一个老曼宁,一个年轻的威廉,还有个穿着裤子的时髦女园丁了。唉,这糟糕的时世!”

“好的时世马上就会回来的, 多卡斯。至少,我们但愿如此。现在,你能不能请安妮到我这来?”

“是的,先生。谢谢您,先生。”

“你怎么知道英格尔索普夫人 吃安眠药?”多卡斯离开后,我带着强烈的好奇心问道,“还有那把丢了的钥匙,和备用钥匙?”

“一次一件。关于安眠药,我是 这么知道的。”他突然变出一个小硬纸盒子,就是药剂师装药剂的那种。

“你在哪找到的?”

“在英格尔索普夫人卧室的脸 盆架抽屉里。这就是我目录里的第六条。”

“但是我想,既然两天以前已经最后一点吃完了,这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吧?”

“可能不重要,但是你注意到这个盒子上有些别的什么很特别的东西了吗?”

我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没,我 没发现什么。“

“看那个标签。”

我仔细地读着这个标签:“‘如 有需要,睡前一片。英格尔索普夫人。’不,我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没看到上面没写药剂师的名 字?”

“啊!”我叫了起来,“真的,那很奇怪!”

“你有认识的药剂师开药像这 样,连名字也不印吗?”

“没有,我不认识这样的药剂师。”我开始变得很兴奋,但波洛给我浇了盆冷水。

“不过这个解释很简单,所以 别太激动了,我的朋友。”

一阵吱吱嘎嘎的脚步声响起,我知道安妮来了,所以也没有时间回话。安妮是一个高大而漂亮的姑娘,能够 很明显地看出,她的举止中带着紧张的兴奋,还掺着某些惨案带来的残忍快感。

波洛立刻进入正题,用公事公办 的快速语气问道:“安妮,我把你叫来,是因为我想你也许能告诉我一些关于英格尔索普夫人昨晚写信的事。一共有几封信?而且,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其中任何一封 的名字和地址呢?”

安妮考虑了一下:“有四封信,先生。一封给霍华德小姐,一封给威尔斯先生,他是律师,还有两封我想我 不记得了,先生——噢,对了,有一封是给罗斯的,那是塔得明斯特的酒宴承办人。剩下的那封,我想不起来了。”

“再想一想,”波洛催促道。

安妮绞尽脑汁,但毫无用处:“我很抱歉,先生。但我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我觉得我可能没法想起来了。”

“没关系,”波洛说,没有露 出一点不豫之色,“现在我想问你一点别的事。英格尔索普夫人房间里有一个平底锅,锅里还留有一点可可。她每天晚上都吃那个吗?”

“是的,先生,每天傍晚都要 把可可送到她的房间,晚上她自己把它烧热——她想吃的时候。”

“那是什么样的?纯可可吗?”

“是的,先生,和牛奶一起 煮,再加上一茶匙的糖和两茶匙的朗姆酒。”

“谁把这个送到她房间?”

“我负责,先生。”

“每天都是吗?”

“是的,先生。”

“几点?”

“在我去关窗帘的时候,这是 惯例,先生。”

“你是直接从厨房送上去的吗?”

“不是的,先生。您知道煤气炉 上没多少地方,所以厨师一般在晚饭煮蔬菜之前先把可可弄好,然后我把它拿到回转门①旁边的桌子上,晚些时再由我送到她的房间去。”

“回转门在左翼,是吗?”

“是的,先生。”

“那个桌子,是在门的这一 边,还是远一点——在靠近侍从们的那边?”

“是在这边,先生。”

“你昨天晚上是几点拿可可 的?”

“我想,大约是七点一刻,先生。”

“那么又是几点送到英格尔索普夫人房间里去的呢?”

“我去关窗帘的时候,先生。 大概八点。窗帘还没拉完英格尔索普夫人就上床睡觉去了。”

“也就是说,在七点一刻和八点之间,可可就放在别墅左翼的桌子上了?”

“是的,先生。”安妮的脸越 来越红了,最后出人意料地脱口说道:“如果里面—有—盐的话,先生,不是我放的。我从来不把盐放在它附近。”

“你为什么会觉得里面有盐 呢?”波洛问道。

“我在托盘里看见了,先生。”

“你在托盘里看见盐了?”

“是的。看上去是厨房用的粗 盐。我去拿的时候没注意到,但是当我把它送到夫人房间的时候我一下就发现了。我觉得应该再把它拿到厨房去让厨师重做一份,但是我太赶忙了,多卡斯出去了。 然后我想大概可可还是好的,盐只是沾上盘子罢了。所以我用围裙擦了擦,把可可送进去了。”

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激动心 情。安妮毫不自知地给我们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如果她知道那所谓“厨房用的粗盐”是马钱子碱,是人类已知最致命的毒药之一,会怎样目瞪口呆啊。我对波洛 的冷静感到吃惊,他的自制力实在非同一般。我急切地等待着他的下一个问题,但它令我大失所望。

“当你到英格尔索普夫人房间去 的时候,通向辛西娅小姐房间的门是闩上的吗?”

“噢,是的,先生,一般都是锁上的,那扇门从来没开过。”

“那么通向英格尔索普先生房 间的门呢?你有没有注意过它是否被锁上?”

安妮犹豫了一下:“我说不准,先生。它是关着的,但是我说不准它有没有被 闩上。”

“你最后离开房间的时候,英格尔索普夫人有没有在你出去之后把门闩上?”

“没有,先生,当时没有,不过 我想她后来肯定那样做了。她一般都在晚上把门锁上,就是那扇通向过道的门。”

“你昨天打扫房间的时候,有没 有在地板上看到蜡油的痕迹?”

“蜡油?噢,没有,先生。英格尔索普夫人没有蜡烛,她只有一盏书灯。”

“那么,如果地板上有一大片 蜡油,你肯定会看见了?

“是的,先生,而且我会用一张吸油纸和熨斗把它弄掉。”

随后波洛问了一个相同的问 题:“你的女主人有没有一件绿色的衣服?”

“没有,先生。”

“一件斗篷,一件披风,一件 ——你们怎么叫的来着——运动外套都没有吗?”

“没有绿色的,先生。”

“这别墅里其他人也都没有?”

安妮回答道:“没有,先生。”

“你肯定吗?”

“非常肯定。”

“很好!我想知道的就这些了。 非常感谢你。”

略有些紧张地格格傻笑了两声之后,安妮又吱吱嘎嘎地走出了这个房间。我压抑了许久的兴奋全冒了出来。

“波 洛,”我叫道,“我祝贺你!这是一个很大的发现。”

“什么大发现?”

“咖啡里没有下毒,是在可可 里,这个把所有的事情都说通了!怪不得到凌晨才发作,可可一般都是在半夜才喝下去的。”

“所以你觉得是可可——记着我 说的,黑斯廷斯,是可可——里面有马钱子?”

“当然了!托盘上的盐,不然还可能是什么?”

“可能就是盐,”波洛平静地 说。

我耸了耸肩,他要那么想的话,就没有争论的必要了。一个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这不是第一次了。可怜的波洛老了。我私下里想,幸 亏他大脑的接受能力比较强。

波洛正在用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你对我有意见吗,我的朋友?”

“我亲爱的波洛,”我冷冰冰 地说,“我无权指挥你,你坚持你的意见,就像我保留我的想法那样。”

“非常令人钦佩的声明。”波洛 评论说,很快站起身来,“现在这个房间里的事已经干完了。等一下,那个角落里的小写字台是谁的?”

“英格尔索普先生的。”

“啊!”他试着想打开上面折 叠式的盖子②,“锁上了。不过,也许英格尔索普夫人的某一把钥匙可以把它打开。”

他试了几把,用熟练的手又扭又 转,最终爆发出一阵喜悦的惊叹。

“就是这个!这不是那把钥匙,但是扭一下还是可以打开的。”他打开折叠盖,快速地扫了一眼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文 件。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检查它们,只是在重新锁上桌子的时候赞叹道:“确实,这个英格尔索普先生是个井井有条的人!”

一个“井井有条的人”,在波 洛的口中,这是他给一个人的最高评价了。我感到我的朋友有些反常,他没头没脑地说着闲话。

“他的桌子里没有邮票,但是那 儿也许有呢,嗯,我的朋友?那儿可能有?对——”他的眼睛环视着房间——“这个会客厅不能告诉我们更多的事了,它没有交出什么,只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拿 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扔给了我。这是一份相当古怪的文件。一个普普通通,看上去又脏又旧的信封,上面潦草地涂着几行字。下面是复制品。

斯泰尔斯庄园迷案

(posessed

I am posessed

He is possessed

I am possessed

posses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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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是不是马钱子碱?

“你是在哪找着这个的?”我非常好奇地问。

“在废纸篓里。你认得这笔迹吗?”

“是的,这是英格尔索普夫人的。但这意味着什么呢?”

波洛耸耸肩:“我说不上来——但这很有启发性。”

一个荒唐的想法突然闪过我的脑海:会不会是英格尔索普夫人已经精神错乱了?会不会是她着了魔,然后不小心把自己给毒死了?
我正要把这些想法说给波洛听,他的话吸引了我的注意。

“来吧,”他说,“现在检查一下这些咖啡杯!”

“我亲爱的波洛!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可可有问题,做那些事情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

“哦,哦,哦!那谜一样的可可!”波洛无礼地嚷嚷道。

他十分愉快地大笑起来,将双手举向天空,装成极度绝望的模样,那副样子在我看来简直是糟糕透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的语气越发冷淡了,“既然英格尔托普夫人当时是带着自己的咖啡上楼,我看不出你想找些什么,除非你觉得我们能在咖啡托盘上找到一包马钱子碱!”

波洛立刻严肃了起来。

“来,来,我的朋友,”他说着,抓住我的双臂。“不要生气!让我满足自己对咖啡杯的兴趣,同时我也会尊重你的可可,怎样,成交吗?”

他是那么有趣,让我不得不笑了起来;然后我们一起走进了客厅,那里的咖啡杯和托盘还保持着昨天晚上大家离开时的样子。

波洛要我回忆昨晚的情景,他听得非常仔细,同时核对那些咖啡杯的位置。

“那么卡文迪许太太就站在托盘旁边——然后弄洒了,嗯。接着她走向窗户,当时你正和辛西娅小姐坐在一起。对,这就是那三个杯子。壁炉架上的这个,被喝了一半,应该是劳伦斯•卡文迪许的。那托盘上的这个呢?”

“约翰•卡文迪许的。我看见他把杯子放在那了。”

“很好。一,二,三,四,五——不过,这样一来的话,英格尔索普先生的杯子呢?”

“他不喝咖啡。”

“那么就都对上了。稍等一下,我的朋友。”

他极其小心地从每个杯子里分别取了几滴注入到不同的试管中,挨个尝了尝。然后他的表情发生了奇特的变化,我只能说,好像很迷惑,又好像恍然大悟。

“很好!”他最后说。“现在已经很清楚了!我起初有个想法——但很明显我错了。是的,完全错了。这挺奇怪的,但是没关系!”

他戏剧化的耸耸肩,好像从脑海中挥去了那些困扰他的东西。我一开始本来可以跟他说,他对咖啡的固执己见注定会走入死胡同,但
我还是忍住了。毕竟,尽管他已经老了,但在那个时代,他仍然曾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约翰•卡文迪许从门厅走了进来,“波洛先生,您和我们一起吃早餐吗?”

波洛默许了。我观察着约翰,他已经基本上恢复了自己的正常状态。昨夜的事件让他一时间深受打击,但固有的沉着和稳重已经迅速将他带回到平静中来。他是个没什么想象力的人,这一点,与他那想象力有些过剩的弟弟正好相反。

一大清早,约翰就忙得不可开交:发电报——第一批发出的电报中有一封是给伊芙琳•霍华德的——,给报纸写讣告,把自己埋在那些死亡带来的、令人伤感的责任之中。

“我能问一下事情怎样了吗?”他说,“您的调查结果是我母亲属于自然死亡——还是——还是我们必须作最坏的准备了?”

“我想,卡文迪许先生,”波洛低声说,“你最好不要给自己一些错误的希望。你能跟我说一下其他人的看法吗?”

“我弟弟劳伦斯觉得我们在庸人自扰。他说所有情况都表明这是典型的心脏衰竭。”

“他是这么想的,是吗?这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波洛轻声咕哝着,“那么卡文迪许太太呢?”

一片阴云从约翰的脸上掠过。

“我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妻子对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看法。”

他的回答一时让气氛紧绷了起来。随后约翰用略有些费劲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我有没有告诉过您,英格尔索普先生回来了?“

波洛点点头。

“我们的处境都很尴尬。当然大家都必须像往常一样待他——但是,岂有此理,一想到要和谋杀犯在一桌吃饭,这种感觉实在令人厌恶!”

波洛同情地点点头

“我非常理解。这个局面对你来说非常棘手,卡文迪许先生。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我记得,英格尔索普先生昨晚不回的理由是他忘了带门钥匙,是吗?”

“对。”

“我想你一定相信钥匙是真的被落下了——可是他到底带了没有呢?”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要去看一看。我们一般都把它放在门厅的抽屉里。我现在去看看钥匙在不在那。”

波洛微笑着举起手阻止他。

“不,不用了,卡文迪许先生,现在已经太迟了。我确信你会找到它。如果英格尔索普先生真的拿了,他也已经有充足的时间把它放回去。”

“可是你认为——”

“我什么也不认为。如果有人今天早上在他回来之前碰巧看了一眼抽屉,而钥匙又在那,那么这一点将对他十分有利。仅此而已。”
约翰看上去很困惑。

“不用担心,”波洛温和地说,”我相信你不必因此而感到困扰。既然你这么盛情,那么我们去吃早餐吧。“

每个人都到了餐厅。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早餐显然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遭受变故后的恢复通常十分艰难,而我想在场的所有人都正在经受这一过程。礼仪和所受的教育让我们举止如常,然而我忍不住怀疑,自我控制在这里是不是真有那么难——餐桌上没有哭红的眼睛,没有私底下恣意悲伤的痕迹。在我眼里,从个人角度来说,多卡斯是最为这件事伤心的一个。我想我应该是对的。
我从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身边经过,此人表现得就像一个丧偶的鳏夫那样,但他的举止中有种虚伪,让我一阵恶心。我在想,他是否知道我们都在怀疑他呢?应该不会意识不到,虽然我们已经尽量克制。他是否感到了一些恐惧,还是他确信自己的罪行不会受到惩罚?很显然,空气中怀疑的意味已让他认识到自己是个嫌疑人。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怀疑他?卡文迪许太太是怎样想的?我看着她穿着灰色软布长袍,袖口白色的荷叶花边盖在纤细的手上。她坐在餐桌的一头,优雅,从容,像谜一样,看上去非常美丽。如果她愿意,那么,她的脸庞会像斯芬克斯那样高深莫测。她很安静,几乎不开口,但我感到她强大的人格力量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支配着我们所有人。

辛西娅呢?她也怀疑吗?我感到她看上去相当疲惫和虚弱,她动作中的倦怠非常明显。我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很坦白地说:“是的,我的头快痛死了。”

“小姐,再来一杯咖啡吧?”波洛殷勤地说,“它会让你振作起来。这对头痛的效果极好。”他跳了起来,拿起她的杯子。

“不加糖。”波洛拿起方糖夹时,辛西娅看着他说。

“不加糖?你在战时为了节约物资这样做吗?”

“不,我喝咖啡从来不放糖。”

“神啊!”波洛轻声自言自语道,一边将重新装满的杯子放回原位。

只有我听见了他的话。我好奇地瞥着这个小个子,他的脸上正显示出努力抑制的兴奋,双眼像猫的那样绿。他听到了什么对他触动极大的——但那是什么呢?我自认自己并不迟钝,但我必须承认我没看出来有哪一点不对劲。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多卡斯走了进来。

“威尔斯先生要见你,先生。”她对约翰说。

我记得这个名字,昨夜英格尔索普夫人曾给一个名为威尔斯的律师写信。

约翰迅速站了起来。

“把他带到我的书房去。”接着他转向我们,“我母亲的律师。”他解释道,接着用更低的声音说:“他也是验尸官——你们知道的。也许你们愿意和我一起来?”

大家默认了,跟着他走出餐厅。约翰大步流星地走着,我瞅准机会小声问波洛:“这样一来,会有一个审讯了?”

波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好像全然沉浸在思索中。他那样专注,让我禁不住好奇起来:“怎么了?你根本没听我说话。”

“是的,我的朋友。我很担心。”

“为什么?”

“因为辛西娅小姐喝咖啡不放糖。”

“什么?你不能认真点吗?”

“我非常认真。啊,有些东西我不明白。我的直觉是对的。”

“什么直觉?”

“让我坚持调查那些咖啡杯的直觉。安静!别再说了!”

我们跟着约翰走进了他的书房,他在我们身后将门关上了。

威尔斯先生是一位和善的中年男人,有着热情的双眼,和一张典型的律师嘴。约翰分别作了介绍,并说明了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你知道的,威尔斯,”他补充说,“这完全是私人事务。我们仍然存着希望,希望最终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调查。”

“当然了,当然了,”威尔斯先生安慰说,“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能尽量避免让你们公开审讯,但没有医生的死亡证明,这便是不可避
免的。”

“嗯,我也这么想。”

“鲍尔斯坦,是个聪明人。我想他在毒理学方面非常权威。”

“确实是这样,”约翰说着,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接着他又犹豫地问道:“我们都要作为目击者出庭——我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

“你们,当然了——还有——嗯——嗯——英格尔索普先生。”在律师安抚的态度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停顿,“其他的证据只需要简单证实,走个形式而已。”

“我明白了。“

一个小小的如释重负的表情从约翰脸上一闪而逝。这让我很困惑,因为我不知道它的原因是什么。

“如果你没有异议的话,”威尔斯先生继续说道,“我想就定在星期五,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听医生的报告。我记得,解剖就在今天晚上吧?”

“是的。”

“那么这个安排你觉得合适了?”

“完全合适。”

“我都不用告诉你,我亲爱的卡文迪许,我对这件悲剧的发生有多痛心。”

“先生,您能给我们的调查提供一些帮助吗?”波洛插话说,这是我们进屋一来他第一次开口讲话。

“我?”

“是的。我们听说英格尔索普夫人昨夜曾给您写信。您早上应该已经收到了。”

“我确实收到了,但是那里面没什么信息,只是要我今天早上来拜访她,她在某件很重大的事情上需要我的意见。”

“她没有给您什么暗示说那件事是什么吗?”

“很抱歉,没有。”

“真遗憾。”约翰说。

“相当遗憾。”波洛沉重地同意道。

一时间安静下来,波洛仍然沉浸在思索之中。几分钟过后,他又对律师说:“威尔斯先生,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如果不会太无礼的话。既然英格尔索普夫人去世了,谁将继承她的财产?”

律师踌躇了一下,回答说:“这件事很快就会公之于众了,所以如果卡文迪许先生不反对——”

“一点也不。”约翰打断道。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让我不回答你的问题。在她的最后一份遗嘱(去年8月)里,除了一些不重要的,比如给仆人的遗赠之外,她把
自己的所有财产都给了继子,约翰•卡文迪许先生。”

“那样的话——请原谅,卡文迪许先生——不是对另一个继子劳伦斯•卡文迪许先生非常不公平吗?”

“不,我并不这样认为。要知道,在他们父亲的遗嘱里言明,既然约翰继承了财产,那么劳伦斯在他继母去世的时候会获得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英格尔索普夫人将钱留给较年长的继子,是知道他会将斯泰尔斯维持下去。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公平而合理的分配方式。”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我明白了。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你们英国的法律规定,如果英格尔索普夫人再嫁,那么遗嘱自动失效。“
威尔斯先生点点头:“我要说的正是这个,波洛先生。这份遗嘱现在已经无效了。”

“呃!”波洛说。他思索了一下,又问:“英格尔索普夫人自己知道这一点吗?”

“我不清楚,她也许知道吧。”

“她知道,”约翰出其不意地说,“我们昨天刚讨论过遗嘱因婚姻失效的问题。”

“啊!威尔斯先生,还有一个问题。您刚才说‘她的最后一份遗嘱’,她以前还立过遗嘱吗?”

“她每年平均至少立一份遗嘱,”威尔斯先生泰然自若地说,“她喜欢将遗嘱中的受益人换来换去,现在对这个有利,一会儿又对另一个家庭成员有利。”

“试想一下,”波洛假设说,“在您未知的情况下,她立了一份新的遗嘱,将受益者改成了一个和她毫无家庭关系的外人——打个比方说,霍华德小姐——您会感到吃惊吗?”

“一点也不会。”

“啊!”波洛似乎问完了。

当约翰和律师正在就英格尔索普夫人的文件进行讨论时,我走近他,好奇地低声问道:“你觉得英格尔索普夫人立了一份新遗嘱,将钱都给了霍华德小姐?”

波洛笑了:“不。”

“那你为什么那样问?”

“嘘!”

约翰•卡文迪许对波洛说道eb“波洛先生,您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我们要检查母亲的文件。英格尔索普先生非常愿意将这些全部交由威尔斯先生和我来处理。”

“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律师小声说,“当然了,从法律上来说,他完全有——”他没有说完。

“我们先从她的书桌开始,”约翰说,“然后去她的卧室。她将最重要的文件都锁在一个紫色的公文箱里,我们必须好好检查那箱子。”

“对,”律师说,“很可能有一份更新的遗嘱。”

“确实有一份。”波洛出声说。

“什么?”约翰和律师吃惊地看着他,

“或者,应该这么讲,”波洛平静地继续说道,“曾经有一份。”

“什么意思——曾经有一份?那它现在呢?”

“烧了。”

“烧了?”

“对,看这个。”他拿出我们在英格尔索普夫人房间壁炉找着的那张烧焦的纸片,将它递给律师,并简单地解释了他是在何时何地找着它的。

“但这也有可能是一份老的遗嘱啊。”

“我不这么想。事实上我几乎可以确定它是昨天下午以后才写就的。”

“什么?”

“不可能!”

那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波洛对约翰说:“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请你的园丁来一下,我会向你证明这一点的。”

“噢,当然可以——但是我不明白——”

波洛举起了他的手:“照我说的做,以后你想问什么都行。”

“好吧,”他按了铃。

多卡斯及时出现了。

“多卡斯,请你把曼宁叫过来,就说我有话要跟他说。”

“是的,先生。”多卡斯退了出去。

我们在一阵紧张的沉默中等待着。只有波洛一个人显得极其放松,掸着书架角落里的灰尘。

钉鞋的响声从外面的石子路传了进来,曼宁来了。约翰询问地看着波洛,波洛点点头。

“进来,曼宁,”约翰说,“我有话跟你说。”

曼宁缓慢而犹豫地穿过法式落地窗,并且站得离窗户尽可能的近。他双手拿着帽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扭来扭去,背相当驼。尽管他的实际年龄可能不像看上去的那么老,但他的眼睛锐利而聪明,与他说话时迟钝拘谨的语气恰好相反。

“曼宁,”约翰说,“这位先生将提出一些问题,我希望你如实回答。”

“是的,先生。”曼宁咕哝说。

波洛快步走近他。曼宁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微小的轻视。

“曼宁,你昨天下午在别墅的南边种了一畦秋海棠,是吗?”

“是的,先生,我和威廉一起种的。”

“随后英格尔索普夫人到窗户那里叫了你们,是不是?”

“是的,先生,她叫了。”

“用你自己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接下来都发生了什么。”

“嗯,先生,没什么。她就是叫威廉骑上自行车去村子里买一张遗嘱表之类的东西——我不确定——她给威廉写下来了。”

“然后?”

“然后,他就去了,先生。”

“接着呢?”

“我们接着种秋海棠,先生。”

“英格尔索普夫人又叫了你们吗?”

“是的,先生,我和威廉都叫了。”

“然后呢?”

“她让我们直接进来,把名字写在一张长文件的底部——在她自己签名的下面。”

“你有没有看见她签名上方写了些什么?”波洛尖锐地问。

“没有,先生,文件上面盖了一张吸墨纸。”

“然后你就在她让你签的地方签名了?”

“是的,先生,先是我,然后是威廉。”

“然后她又做了什么呢?”

“嗯,先生,她把文件装到一个长信封里,然后把它放到书桌上一个紫色的箱子里了。”

“她第一次叫你们是什么时候?”

“我想,是4点左右,先生。”

“不会更早一点吗?会不会是3点半?”

“不会,我想不是,先生。可能是4点过一点——不会在那之前。”

“谢谢你,曼宁,这些很有帮助。”波洛和善地说。

园丁看着他的主人,约翰点点头,于是曼宁将一只手指抬到额际,咕哝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从落地窗出去了。

我们面面相觑。

“我的上帝啊!”约翰低声说道,“多离奇的巧合。”

“怎么说?”

“我母亲在她去世的那天立了一份遗嘱!”

威尔斯先生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说:“卡文迪许,你确信这是巧合吗?”

“你的意思是?”

“你告诉我说,你的母亲昨天下午和某个人发生了激烈地争吵。”

“你是什么意思?”约翰又叫了起来,声音颤抖,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因为那场争吵,你的母亲突然迅速地立了一份新遗嘱。遗嘱内容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她没有将其中的条款告诉任何人。毫无疑问,今天早上她打算向我咨询这件事——但是她没有机会了。遗嘱消失了,她也将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卡文迪许,我恐怕这其中没有巧合。波洛先生,我相信你也觉得这些事实非常富有暗示性。”

“不管有没有暗示性,”约翰打断说,“我们都必须感谢波洛先生说明了这一问题。如果没有他,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有这份遗嘱。也许我不应该问,先生,是什么最先让您怀疑这件事的?”

波洛微笑着回答说:“一个旧信封上的草稿,和新种的一畦秋海棠。”

我想约翰还想接着问一些问题,但就在那时摩托车的突突声响了起来,我们都到窗户前去看谁来了。

“埃文!”约翰叫道,“抱歉,威尔斯。”接着他快速跑进了门厅。

波洛询问地看着我。

“霍华德小姐。”我解释说。

“我很高兴她来了。这位女士既有头脑又好心,黑斯廷斯。尽管仁慈的上帝没有给她美貌!”

我循着约翰走进门厅,霍华德小姐正在努力把自己从层层的头纱中解脱出来。当她的看向我时,突然一种沉重的内疚击中了我。就是这位女人曾那么热切地向我提出警告,而对于她的警告,天哪,我完全没有留心!我把它忘得那么快,当初还是那样蔑视。现在,她被证明是对的,以一种如此可悲的方式……我感到羞愧。她太了解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我在想,如果她当初留在了斯泰尔斯,悲剧还会不会发生?或许那个男人会对那双警惕的眼睛有所忌惮?

当她用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巨大力道握住我的手来回摇晃时,我如释重负。映入我眼帘的眼睛如此哀伤,但其中并没有责备;从她红红的眼眶我能看出她曾痛哭过,但从前那粗鲁脾气还是没变。

“接到电报,一下夜班我就来了。雇了个车。这样最快。”

“埃文,你今天早上吃过东西了吗?”约翰问。

“没有。”

“我想也是。来,早餐还没有收走,他们会给你做一些新鲜的早茶。”他又对我说:“黑斯廷斯,照看一下她,好吗?威尔斯正在等我。哦,这是波洛先生。他是来帮助我们的,埃文。”

霍华德小姐和波洛握着手,但扭过头怀疑地看了约翰一眼。

“你什么意思——帮助我们?”

“帮我们调查。”

“没什么好调查的。他们把他抓进监狱了吗?”

“抓谁?”

“谁?当然是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

“我亲爱的埃文,当心点。劳伦斯认为我母亲是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的。”

“蠢货,劳伦斯!”霍华德小姐反驳道,“显然是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谋杀了可怜的艾米莉——我早告诉你他会这样做的。”

“我亲爱的埃文,别这样叫喊。不管我们现在想什么怀疑什么,都尽量少说几句。审讯要到星期五。”

“无聊的拖延!”霍华德小姐嗤之以鼻,“你们都疯了。这个男人那时就逃到国外去了。如果他稍微有点脑子,他就不会乖乖等在这被绞死。”

约翰无奈地看着她。

“我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她指责他,“你听了医生说的瞎话。别听。他们知道什么?什么也不知道——或者只知道一些害人的东西。我明白——我自己的父亲就是一名医生。小威尔金斯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蠢的傻瓜。心脏病发作!他就说得出这种话。有点脑子的人立马都能看出来她的丈夫毒死了她。我总说他会将她谋杀在床上,可怜的人。现在他这么干了。而你所做的就是嘟嘟囔囔那些‘心脏病发作’和‘星期五审讯’之类的蠢事。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约翰•卡文迪许。”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约翰问道,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真见鬼,埃文,我不能揪住他的脖子把他拽到警局啊。”

“得了吧,你可以采取一些行动。搞清楚他是怎么干的。他是个狡猾的王八蛋。我敢说他泡过有毒的粘蝇纸。去问问厨娘有没有弄丢。”

我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让霍华德小姐和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在一个屋檐下和谐相处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所以我很同情约翰。我能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现在的处境有多为难。所以那一刻,他选择逃避,让屋子突然沉静下来。

多卡斯送来了新的早茶,她一离开房间,原本站在落地窗前的波洛就走了过来,坐在霍华德小姐对面。

“小姐,”,他严肃地说,“我想要问您一些事情。”

“随便问,”她有些冷淡地看着波洛说。

“我希望能获得您的帮助。”

“我非常乐意帮你把阿尔弗雷德绞死,”她粗鲁地说,“上绞刑架太便宜他了,应该把他五马分尸,就像古时候一样。”

“那么我们就是同一阵线的了,”波洛说,“因为,我也想把罪犯绞死。”

“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

“他,或是别人。”

“不用考虑别人。可怜的艾米莉在他来了之后才被谋杀。我不是说她以前没有被一群豺狼盯着——她是。但是他们要的只是她的钱,她的性命很安全。但是自从来了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不到两个月——来得真快!”

“相信我,霍华德小姐,”波洛非常恳切地说,“如果英格尔索普先生就是凶手,那他是不可能从我这里逃脱的。我以名誉起誓,我会把他吊得和哈曼①一样高!”

“这还差不多,”霍华德小姐热情了些。

“但我必须请求您相信我。现在您的帮助对我来说极有价值。我来告诉您原因。因为,在这栋貌似沉浸于悲痛的别墅中,只有您的双眼曾流出过泪水。”

霍华德小姐眨眨眼,她那粗哑的嗓音中多了一种新的语气。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喜欢她——对,我是喜欢她。你知道,艾米莉是一个自私得很有一套的老太婆。她很大方,但她也总要求回报。她从来不允许人们忘了她为他们做的事——而这样一来,她就失去了人们的爱。不过,别以为她意识到了这一点,或是觉得自己缺乏关爱——至少但愿没有。但我的立场不同,我有我固守的原则。‘你每年给我那么多镑,很好。但是不要有一分钱的别的什么东西——一双手套,一张看戏的票之类的。’她不能理解——有时十分反感,说我这是愚蠢的傲慢。不是那样的——但我没法解释。不管怎么说,我保留了我的自尊。而这样一来,在这一群人当中,我就是那唯一一个能让自己喜欢上她的人。我照顾她,在这些人中间保护她,可是一个油腔滑调无赖来了——呸!我这些年的付出都变得一文不值。”

波洛同情地点点头:“我明白,小姐,我能理解您所有的感受。这再自然不过了。您认为我们不热心——我们缺乏激情和干劲——但是请相信我,事实并非如此。”

就在这时,约翰的头伸了进来,请我们上楼去英格尔索普夫人的房间。他和威尔斯显示已经检查了她闺房里的抽屉。

我们上着楼,约翰一边回头去看餐厅的门,压低声音偷偷说:“看那儿,如果这两个碰上了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无奈地摇摇头。

“我告诉玛丽要尽可能分开他们。”

“她能做到吗?”

“天知道。不过有一点,英格尔索普自己应该不会太热衷于见到她。”

“波洛,钥匙还在你手里吗?”我在上锁的卧室门前问。

约翰从波洛手里拿过钥匙,打开了门,我们一起走了进去。律师径直走向书桌,约翰跟在他后面。

“我记得,我母亲通常都把她的贵重文件放在这个公文箱里。”他说。

波洛拿出一小串钥匙:“请原谅,我今天早上为了小心起见,把它锁上了。”

“但它现在没有上锁。”

“不可能!”

“看。”约翰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盖子。

“糟了!”波洛叫道,他已经愣住了:“可是我——谁会有我口袋里的两把钥匙!”他迅速冲到箱子前面,突然他僵住了:“原来如此。锁被撬开了。”

“什么?”

波洛又将箱子放下。

“可是是谁撬的?为什么要撬?什么时候干的?门是锁上的啊!”这些问题毫无条理地从我们之中冲口而出。

波洛有条有理——甚至是机械地一一回答了这些问题。

“谁?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愿意?啊,如果我知道就好了。什么时候?从一个小时前我离开这里之后。至于门锁着——这锁很普通,可能楼道里其它的门钥匙也能打开它。

我们茫然地面面相觑。波洛走到壁炉台前。从表面上看他是那么冷静,但我注意到了他的手。那双由于习惯而机械地摆弄着壁炉台上纸捻瓶子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看这儿,可能是这样的,”他最终开口说:“箱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份证据,也许它本身很不起眼,但足以使我们联想到谁是凶手。对他来说,在这份证据或其重要性被发现以前将它毁掉,是性命攸关的。于是,他冒了险,冒了到这里来的风险。一发现箱子是锁着的,他便不得不把它撬开,尽管这样一来就暴露了他的存在。既然他冒了如此之大的风险,这件东西一定相当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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