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8-03-谈情说戏之三:叫一声五娘且慢行

听衰柳鸣寒蝉树枯草瘦,西风起黄叶落扑面生愁。

我一直对京剧的情感演绎有偏见,皮黄调式满满的都是抑扬顿挫,连带着剧情脉络、感情发展也是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经不起半分琢磨。然后对自己说,戏么,听个唱就是了,不能深究的。
直到某天我听了周信芳先生的《描容上路》。

且慢!老汉还有几句言语,你且听了——

戏唱到一定份上,用嗓子来塑造人物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周先生这出戏远不止于此,听着录音,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了那个只在书中和梦中的,特别可爱的古中国。
其实《琵琶记》是典型的古代传说模板:才高八斗中状元的懦弱书生,忠孝节义机器人一般的贤妇,莫名猴急上赶着嫁女儿的丞相,处在“优胜者”地位还能深明大义的“新人”,毫无人味的种种细节和貌似大团圆的合家欢结局。
周先生的描容上路,截取了《琵琶记》中赵五娘卖发安葬公婆动身进京寻夫的片段,主角变成蔡家邻居老汉张广才,在赵五娘赴京之前,赠她钱物,絮絮叨叨叮嘱了两段慢流水,承诺帮她看守公婆坟墓,要她安心上路,望她早日寻着夫婿平安归来。

叫一声五娘且慢行,老汉言语你且听。

那时候宗族社会还没有被破坏,互相信任也不像现在这么艰难,邻居之间还能如此天经地义、不避嫌疑地互相帮衬:怕五娘路上没有盘费,家境同样贫寒的张老汉送来些银两;怕五娘受雨淋,老汉送来雨伞;怕五娘乞讨无门陈情无凭,老汉送来琵琶一把——日后五娘正是抱着这把琵琶一路弹唱乞讨到京城,《琵琶记》也因此得名。

……未曾天晚早投宿,起程必须等天明;过桥涉水心要稳,行舟过渡莫争行。纵然改成了戏词,这些叮咛嘱咐听起来还是很耳熟,只不过,这些积攒了几个世纪的老生常谈,如今已绝难从父母之外的人口中听到了。然而老汉对五娘的叮嘱并没有停留在这些已经很亲切细致的关怀上,那段脍炙人口的慢流水浓缩了这位年近耄耋的老人一生的生活智慧。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五娘此番京城进,寻着伯喈把理评;倘若伯喈不相认,怀抱琵琶诉苦情。你莫说公婆丧了命,你莫说头上剪乌云,你莫说亲戚朋友来帮衬,你莫说兜土筑新坟;你就说公婆现在堂上等,叫他早早回家门。

这是张老汉对五娘的提点,也是这出戏唱腔的精华部分。“逢人只说三分话”还罢了,只是出门在外应有的谨慎;后面四个“莫说”真正是让人听之不忍见之痛心。老汉叫五娘“莫说”的,恰恰是她在家中所遭遇的最无助的困境。作为结发妻子,五娘被丈夫搁置家中数年,顶着压力和婆婆的刁难“代夫尽孝”,饥荒年景让公婆吃米,自己咽糠,公婆去世之后无钱安葬,就到街市卖发,罗裙包土,安葬二老。这位女性已经节孝得毫无个性形象模糊仿佛机器人一般,但张老汉不让她说出真情以博取丈夫的同情和愧悔,又是为什么呢?
我想,无非“不放心”三字。
蔡伯喈一去数年音信全无,要么是不能回,要么是不愿回。京城是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蔡又不是三岁小儿,自然是不愿回的可能性更大。书生飞黄腾达后负心薄幸的案例实在太多了,老汉对不归的蔡伯喈并不放心。如果作最坏的打算,蔡伯喈停妻再娶,忘恩负义,那么赵五娘说出实情非但不能脱离困境,反而会害了自己——最能制约丈夫的高堂已经不在了,如果他不想回,谁也拉不回来。

老汉今年七十九,比你公公少二秋。

活到张老汉这个年纪,可算尝尽世态炎凉人生百味。老人认为夫妻恩义拉不回富贵乡中的蔡伯喈,于是教五娘用“孝”来迫使伯喈回转家门,从这一策略正能看出老汉那颗洞明世事的心。对于飞上枝头的士子们而言,乡下的发妻往往只是过路的风景,就算搁置再娶,也不算什么很大的罪过,了不起落一个风流的名声。但父母不同,双亲生养之恩比天大,朝中大小官员丁忧守制三年时间,皇帝提前召回来都要担上“夺情”二字,如果父母过世隐匿不报,更要革职除籍,永不录用。皇帝们都爱讲以孝治天下,所以就算蔡伯喈再忘恩负义,只要五娘搬出公婆召唤这个杀手锏,便由不得他不回,否则不只是仕途不稳,口水也能把他淹死。

五娘这样的节义妇人对于物质上的艰难困苦通常拥有极强的忍耐力,但面对丈夫的薄幸负心往往崩溃不能自已,所以描容上路这出戏,实际上是张广才老汉在指点五娘,如何谋生行路,如何平安赴京,如何算计自己的丈夫。

其实在科技昌明的今天,五娘的困境已不再是困境了,只留下张老汉的“算计”让人温暖,令人心折。

2012-06-15-谈情说戏之二:妻为你懒把鲜花戴

在四郎探母整本戏里,最有戏剧张力,同时也最难摆放的,是“见妻”这一场,就如同四夫人这个人的尴尬地位。

我没有查到杨延辉元配的确切姓名,综合戏剧话本评书等多种版本的杨家将传说,她的名字至少有孟金榜,林素梅,云翠英,林月英四种说法,可对于这么一个女人来说,四个名字等于没有名字,剧本里的她永远是冰凉凉的“四夫人”——也没错,她的存在和尴尬都只源于她的丈夫,杨四郎。

这是最典型的大青衣,梳大头,线尾子,青素褶子,白素蓝边裙子,以及银泡头面——这些贫女、寡妇、犯妇或戴孝的旦角才会用的头面,近乎残酷地投射出四夫人的十五年。天波府盛产寡妇,然而穆桂英还能略显任性地对佘太君说“非是我临国难袖手不问”,守活寡的四夫人只能苦苦拉住夫君,“堂前老母年高迈, 你把为妻怎安排?”

所以穆桂英比婶娘四夫人幸运多了。穆桂英和杨宗保“数十载如一日情深意长”,又有娇儿文广,纵然丈夫战死,起码有过半生恩爱美满,日后也不算毫无指望。我看杨门女将灵堂一折,穆桂英戴孝一身素白,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要想俏一身孝”六个字。刨除本人恶趣味作怪的因素,我认为这一联想也反映了角色本身的精神状态。从寿堂到灵堂,穆桂英遭遇了飞来横祸,但上有老太君主持大局,下有小儿和至亲加以抚慰,宋王问是战是和,她还有机会手刃杀夫仇人以报国仇家恨,因此新寡的穆桂英从上到下依然充满生气,她的悲伤和泪水也是新鲜利落的。

然而四夫人这个角色,我根本不敢细想。夹在等待期盼、希望失望之间过了十五年,一个人倘若没有发疯,多半已经死心认命——四夫人戴银泡头面,说明天波府上下都已经默认杨四郎是个死人,四夫人作为坚贞守节的忠良遗孀应该也受到了相当的尊重。可四郎这一探,于她好比止渴的鸩酒,夫君没死,在番邦生活了十多年,娶了仇人的女儿“铁镜公主配和谐”,连带着这么多年来她的悲伤、隐忍、幻想奇迹出现的些微侥幸和灰心绝望后的一身素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更可笑的是,夫妻见面没说上几句话,“谯楼鼓打四更牌”,四郎就急着要回去了。老版的戏词里还有“待等我住三五载,大破天门转回来”,纵然是安慰的说法,也好过没有。戏改之后,见妻一场被不断地削弱甚至删除,也许戏中人和戏外人,都巴不得这个女人不存在才好?四夫人这个悲惨的形象,是杨延辉戴了主角光环也无法屏蔽的一个“污点”。

于是四夫人被四郎推倒一边,屁股坐子,跪蹉步,无计可施之际冲到帐中给四郎一个耳光,求助婆婆:“哎呀婆婆呀!他刚刚回来,就要回去。”那一个耳光挥出去,将探母的剧情推向高潮,也暴露出四夫人无路可走的绝境。

四郎探母演到回令止,杨四郎回到番邦,有公主有儿子有热炕头,好像世道虽不安稳,日子也还算静好。倘若接着往下演呢?这次探母其实只对一个人的生活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四夫人的孝还戴是不戴?她从忠良的遗孀变成了叛徒的弃妇,会遭遇怎样的压力?说得再市井一点,在一个女眷众多的大家族里,留不住丈夫的女人,地位一定是微妙的低微。张爱玲怎么说的来着,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

有时候,我宁愿四郎沙滩会之后再无音信,直到老死。

2012-04-09-谈情说戏之一: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

这篇博客的起因是听说了一位正留学的大学同学的风流轶事,然后我实在是不喜欢王宝钏所以下面的全部都是诛心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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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读过一首今人慨叹王宝钏的诗,末两句说:憔悴昭阳空显贵,怎敌娇女掌兵权。基本上这也是绝大部分人对王的态度,同情惋惜不值。哪怕十八年后做了正宫皇后又怎么样呢,用张爱玲的话说,在一个年轻漂亮正当权的妾手底下讨生活,讨了十八天就死好像都嫌长。不过我有个大学室友,特别爱用“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这句话来说明极品成对出现的合理性,如果把这句话套用在红鬃烈马的故事里,薛平贵固然不是良配,王宝钏的悲剧也不过是她自己求仁得仁而已。

花园赠金一折,王宝钏出场念的是王维的闺怨: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句诗貌似为她的悲剧人生定了性,可接下来的情节是,宰相千金先梦见红星坠落在房中,然后看到一个相貌不凡的叫花子,马上觉得此人一定会飞黄腾达,自己的吉梦要应在他身上,于是将绣球招亲一事千叮咛万嘱咐,彩楼上看不到薛平贵甚至要“不打彩球回府往”。王宝钏如此非君不嫁的架势,图的无非也就是荣华富贵,因此“悔教夫婿觅封侯”的闺怨在她这里恐怕是万万不成立的。

女怕嫁错郎,尤其父系社会里,婚姻是女人改变命运的二次投胎机会。然而作为当朝宰相的幺女,照说王宝钏第一胎投得已经相当有水平,寻常意义上的荣华富贵未必放在心上,实在不该眼皮子浅成这样。所以我觉得,传说中王宝钏见到薛平贵午睡时蛇穿七窍有帝王之相才思嫁,恐怕才是对这场一见倾心更合理的解释。

戏文对传说美化润饰不少,但疑点不是无处可循。武家坡里有一个情节,薛平贵回来亮明身份,王宝钏以退为进表示愿意做小,于是薛良心发现承诺封昭阳掌正权,王宝钏喜上眉梢,唱道“十八载才得凤衣穿”。这句唱词,从语法角度来说,隐约暗示着王宝钏早已确定自己做皇后的命运,再诛心一点,也许支撑她这十八年住寒窑挖野菜的不单是薛平贵这个人,更是“儿夫”能提供给她的物质精神终极胜利。王宝钏认为自己获胜了,于是十八年后她终于底气十足地回娘家算军粮。王允不曾为难于她,甚至在席前要苏龙魏虎帮忙劝解,可见宰相大人多年来固然是抹不开面子服软,但慈父之心不曾少了半分,说到底他在婚事上作梗、害薛平贵,无非也是希望女儿平安富贵而已。可惜的是,王允的父爱在三姐这里尽付流水,她满心快意地扮猪吃老虎,十八年吃苦受罪积攒下的戾气终于可以在父亲的寿宴上纾解一番。

在大登殿上,王宝钏的这种纾解达到高潮。她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在老父的面前,唱道“大姐许配那苏元帅,二姐许配那魏左参,唯有女儿我的命运苦,彩球单打平贵男”,这句完完全全是在耍赖了,要说命苦,那不是王宝钏自找的吗?如果她愿意,我相信王允能列出当朝所有的适龄未婚德才貌兼备的男青年,任她挑选,但她偏要追逐那个遥远模糊的帝王妻的位置,于是十八年也好,十八天也罢,只能算是王小姐求仁得仁的结果了。

王宝钏的“私定终身”完全不同于崔莺莺和杜丽娘那样深闺少女自然的怀春与觉醒,同理我也不认为薛平贵对王有多少爱情。张生至少还是为莺莺美色所迷,王之于薛,更像是一根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稻草。然而这个故事虽然以千金小姐慧眼识英雄作为开头,但潦倒的英雄并未因此得到多少实际的好处,而且两人门第见识都相差得太远,寒窑新婚很可能有磕碰,难以积累多少感情,从军之后薛平贵更是因为王宝钏的原因屡有性命之危。何况,豪杰们在飞黄腾达之后通常不会太喜欢那些见过自己当年窘迫境况的人,因此他有意无意把王宝钏抛在脑后十八年,得到鸿雁传书后才一时良心发现往回赶,到了武家坡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试探糟糠之妻贞洁与否,而发妻回应他的,是进门就问“十八年做的是什么官”,这两人难道不是天生一对?

所以还是我那位室友说的,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阿弥陀佛,诚哉斯言。

2012-02-03-让口水的归于口水

这篇是我欠小伟同学的,而且欠了很长时间……

所以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是:力不从心、变化拒绝跟着计划走这这种事儿生活中俯拾即是,无论谁,姓名性别籍贯智商多少,干什么的,随时可能遇到。

譬如我想写一篇答小伟的博客,硬生生拖了半个月才开了个像样的头。譬如我刚看到的,李笑来,因为在推特上有不知名ID号称是他的马甲而不胜其扰删推注销账号,还被人说矫情。譬如梁朝伟,不知道被哪个网友编了个喂鸽子的段子(时差啊不会有人当真吧),这几天完全是莫名其妙地中枪中箭。 譬如刚才,金融街营业部的人不知那根筋搭错了要我们部门把预约的客户都发邮件到她邮箱里,为所有人增加工作量。

所以,在异国读研(后四个字本就包含辛苦无数),学习生活中发现挫折困难麻烦不能顺利解决的麻烦一大堆,是相当自然的事,你完全不必要因为觉得力不从心而对自己产生怀疑。

说到底咱们只是普通人而已。离口水的人生还有距离。

什么样的人生算口水?我想大概是像施一公,或者冯唐,或者是写求职总结给别人分享的光华人那样的,总之,是被人交口称赞的级别。其实我已经很久不看这类写某某某多厉害的文章了,我皮厚,这些起不到励志的作用。

因此,我很羡慕你,那些人的光芒会对你的精神层面有所触动,相应地改变你的行为,就像你的签名里写的,你还难得地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是关于你博客里面那句,“没有一颗追逐梦想的心会受伤”。

在宏观上,我的梦想是独裁者回老家,非洲小朋友能吃饱,而关于一个月赚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要几岁结婚嫁个什么人,甚至一年要读多少书听几场戏这种问题,我都对自己毫无期许。如果硬要指望点什么,可能就是心情好,身体健康,出入平安,所以微观层面我完全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所以我每次在你的博客里看到这句话都特别感动。

可惜的是,你更新博客的大多数时候,我看完之后都觉得,你已经身负重伤了。

经历的苦痛因为梦想之可爱而消于无形,是为我理解的“不受伤”,并且这个跟梦想的具体内容、追不追得上什么的,没有联系。但看你这般纠结,我很想问你一句,你想追的是什么。

我不是问你要答案,而是想知道你自己弄清楚这一点没有。

施一公是搞生物的,我觉得他的读博经历其实,呃,跟你不太沾边,而且科学家这种生物属性难道不就应该是很奇特的吗?

冯唐是妇科肿瘤专业的临床医学博士,还有一个MBA学位,因为写作而出名,我觉得,呃,说老实话他日子怎么过的和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好像也不怎么相关。

至于光华女(不知道我搜到的是不是你看的那个),我觉得花几个月时间网申面试,以及“找的不是工作而是经历”什么的,完全是浪费。既浪费自己和别人的时间,也浪费职业资源。当然每个人时间观念不同,人家也许觉得我做的很多事无聊至极,反正这算是另一种观点,仅供参考。

我记得毕业之后你来北京,在北航里面遛弯的时候问我打算干多久,几年辞职跳槽,我是真被你吓了一跳,因为我完全处于一种高高兴兴上班去开开心心回家来的状态,如果你不提,“跳槽”两个字绝对已经从我的字典里删除了。所以我必须说一句,那种所谓的大牛工作经历,面试跳槽涨薪当高管之类的玩意,你可能看得有点过于多。上班工作事业什么的,不是几年跳槽、几年薪水涨到多少、几年爬到什么位置,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努力过得充实而不疲惫,最好有点挑战性但别压力山大,当然重要的是收获一份你认为公平的回报,就差不多了。钱是让生活更美好的东西,而生活本身有一大部分就被赚钱的过程占领了,所以你不能辜负钱,更不能辜负赚钱的过程,总之你要对得起自己的人生。不知道我表达清楚没有,反正希望你不要中了那些口水文章的毒,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规划着几年换几次工作,这实在是一种既不普通又不文艺的行为。

生命在于运动,而不是折腾。

但是,施一公,冯唐,光华女以及那些更加金光闪闪的大人们,对你我的生活一定是有教育意义的,没错。我想说的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因此教育意义事实上只会存在于某些极其特定的层面。小伟同学,你已经没有机会打破南开大学全校竞走项目的记录了(我不知道咱学校有这项目没),也不可能去研究妇科肿瘤,而且我觉得到你毕业的时候花4个月时间投简历面试什么的既无聊又不现实,综上所述你完全没有必要看完一篇震撼一遍然后自己把自己鄙视一番。

所以关键问题还是,在微观层面上,你觉得自己做什么开心。基金经理?经济学家?环游世界?娶个好媳妇当个好丈夫好爹?听多少张CD看多少部电影?或者跟我一样,赚钱够花出入平安?

只有当你想清楚自己要干嘛,口水的人生才会对你产生正面意义,而不仅是心理虐待。

譬如梦想简单低俗的我,为了赚钱够花每天和搜索引擎以及一大堆SEOer争来斗去,有时候累了,会拿身残志坚的杨过激励自己多发一条外链,或者为了锻炼身体,去听戏的时候坚持从西单走到建国门,走不动了就想想张海迪,所以小伟同学请看正面激励的模式其实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你还没想清楚,只是宏观上艳羡那些沾满口水的人生,那你不妨先暂停羡慕和自我敲打,好好想一想,给自己设个每天吃早饭周末小炒肉、或者是以怎样轻重缓急难易多少排序完成作业之类的目标,先让那些遥远的口水归于口水。

2011-12-09-表态

前几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发完晚安推准备睡觉,结果被楼上练习吹小号的声音吵得睡不着。彼时大约9点50分左右,我满怀希望地觉得练习者到了10点会自觉停下来,未曾想直到10点零3分,噪邻还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于是我忍无可忍地披上外衣上楼,像个贼一样在三扇门前听了半天,判断出是哪家之后,敲开门,表达了我的极度不满,同时怒瞪对方,问题遂解决。

换作从前,也许我腹诽两句,用被子蒙上头努力睡着就算了,不过士别三日,在办公室”不吃亏”的集体原则熏陶之下,我也渐渐剽悍起来。

恰巧,这晚上霍炬@virushuo声明要离开推特,离开的原因是,对不表态的中文圈很失望。详情见为什么我不会再更新twitter了。

随后刘淼@liumiao也发了一条这样的推: 霍炬可能不知道,虽然我很少公开说,但我真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技术方面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做人的态度,在此以前,我一直保持中庸而不得罪人的态度,但现在我可以更有底气地说,我比以前更加爱憎分明。对于有趣的人,我尽量表达欣赏;无趣的人,我会尽早远离。这是我从霍炬那学到的道理。

爱憎分明四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太难,把握不好就变成任性无理,而且贵国的传统观念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是高人,若能达到太上忘情的境界,可成圣人,爱憎分明怎么都有点楞头青的意思。说到底,先人是不赞许“表达”这一行为的。长辈常教育我们祸从口出,明哲保身,偶尔提到先贤烈士,感叹唏嘘之余,还会对小辈强调,枪打出头鸟,看这些人都没有好下场。最典型的,在文革中,死得最惨的林昭,遇罗克,张志新,也无一不是敢冒一国疯子胆小鬼之大不韪,明确而激烈地表明态度的人。

我自己则从来不是。确切地说,我很畏惧表达自己的爱憎,妄想两样都彻底隐忍,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经常有人说我有分寸,而我至今也没明白,这到底算褒还是贬——如果说林昭等“出头鸟”的悲剧是他们自己的表态造成的,那倘令此一国之人都不惮且不吝于表态,文革这样的旷世大灾难根本不会发生。所以,到底该不该表态,我说不清楚,而时至今日,恐怕也只有在为数不多的几个神奇国家,才会出现人因为“表态”进退维谷的奇景。

其实也不奇,贵国依赖于“不表态”而存在的这若干年,根本已经是奇景了。

那天晚上,霍炬夫人西乔@arthur369也发了一推,是王小波的一段话:我对自己的要求很低: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倘能如我所愿,我的一生就算成功。为此也要去论是非,否则道理不给你明白,有趣的事也不让你遇到。我开始得太晚了,很可能做不成什么,但我总得申明我的态度,所以就有了这本书——为我自己,也代表沉默的大多数。

我觉得,这样很好,纵然已经不幸生在这国,也要把自己从表态与否的进退维谷中拔出来。做个爱憎分明的人,就从教训半夜扰民的邻居开始。

若有下次,绝不忍到1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