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9-02-谈情说戏之六:夫在东来妻在西

有个男人,高中时苦恋同班一女同学未遂,毕业后各奔前程,各自成家,男人也有了自己的儿子。小儿三岁时,女同学和丈夫离婚,带着一个女儿独自生活,男人得知后,毫不犹豫地也离了婚,要去和女同学在一起。在那年除夕夜里,原配妻子在家里的卫生间上吊自尽,留下三岁的儿子和父亲一块加入那个新的家庭。

这个故事是过年回家时我妈讲给我听的,她有个同事,“新来的小孩”,人特别好,温柔善良,细心厚道,就是故事里的那个男孩。我当时觉得很难以接受,问她说:那他就和他爹还有那女同学成一家了?还有后妈闺女?我妈说是啊,他爸爸还特别疼那个女儿,亲生的也不过这样了。然后我追问:那他心里不会不舒服吗?我妈笑了:那还能怎么样呢,日子还是要过呀,不过这个男孩真是难得,品性特别好,我觉得他以后会幸福的。

有个女人,年轻时美丽张扬,在众多追求者中选择了学历最高最有文化的一个。这个读过大专的男人起初对她千依百顺,但岁月没有磨平女人的棱角,只磨去了男人对女人的爱恋。发现不对之后,女人跟踪丈夫到旅馆,晴天霹雳之下,打电话举报嫖娼。丈夫声名扫地,丢了工作,感到生命之重无法承受,留下父母妻儿,跳江自尽。女人怀着责任感和赎罪之心,供养公婆,抚养儿子,做过苦力卖过血,好不容易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却将她赶出家门,声称她不事公婆,不守妇道,还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这个故事是前几天读的,方方<万箭穿心>。作者给了女主角一个开放式结局:一根扁担,头一回挑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一张给公婆的字条,像丈夫当年没有给她留一个字一样,她也没有一个字留给儿子;一个爱她的男人,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让她的未来有更多可能。

还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虽然是贫贱夫妻,也有父母公婆在堂,儿女承欢膝下。男人进京赶考高中状元,招赘为驸马,前尘尽弃,女人在家侍奉公婆抚养儿女,二老思儿成疾,加上大旱饥荒,终致抱憾离世。女人带着孩子,跋涉千里进京寻夫,才得知男人停妻再娶,十分显贵。女人几次想要相认,男人铁石心肠,还召来家将,意图杀人灭口。家将天良未泯,女人和孩子幸免于难,无奈到开封府击鼓鸣冤,最终还是包青天主持公道,龙头铡下只有忘恩负义杀妻灭子的陈世美,再无当年跨马游街琼林赴宴的状元郎。

这个故事脍炙人口,张君秋先生有代表作,以女主人公为名:<秦香莲>。全剧不到三个小时,一般从香莲携儿女寻夫起,包拯开铡止,演来异常饱满动人,我个人觉得比电视剧电影小说话本等等其他版本都好看得多,尤其爱看最末《铡美案》那一段:面对皇亲国戚,包青天也无奈妥协的时候,秦香莲不依不饶,非要陈世美死。

其实一开始我不太理解秦香莲:复合已不可能,而公主和国太在公堂耍无赖,伸冤也没什么希望,为什么不就着包拯给的台阶,拿了银子回家去?后来仔细想想,才明白香莲的不依不饶,最合情理。如果放过陈世美,出于皇家脸面的考虑,就算陈不出声,公主和国太也必然不会让秦香莲和孩子活下去,只有陈世美死了,事情闹大传开,包青天的美誉得以维持,母子三人才有生机。所以说,公主,国太,甚至包拯,都低估了秦香莲。这样一个带着全家扛过三年大旱,撮土为坟埋葬公婆,不远千里进京寻夫的女人,韧性极强,是个打不死、压不垮的“铁娘子”。

<万箭穿心>封面上有方方一句话:儿孙满堂也好,孤家寡人也好,你都得把自己的人生走完,生活就是这样的。三个故事,对错说不清,结局也不论,至少每个故事里,都有那么一个人,始终把自己看作主角,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

2012-10-31-谈情说戏之四:实指望嫁才郎希图上进

这篇其实8月份看金玉奴的时候就想写来着,但是写到半头觉得政治极不正确,遂移到垃圾箱。前两天在微博上又看到钗黛之争,想了想,还是应该写一写。

戏考金玉奴(又名:鸿鸾禧,豆汁记,棒打薄情郎)情节:书生莫稽,落魄行乞。值严冬风雪,饥寒交迫,倒卧于乞丐头领金松门首。金松外出未归,其女金玉奴倚门盼父,见莫稽倒卧雪中,心甚不忍,将之唤进门内,以豆汁与彼暖腹充饥。金玉奴见莫稽仪表不凡,甚为爱慕,待父归家后,得父允许,与莫稽结为夫妇。大比之年,莫稽入都赴试,得中进士,出任江西德化县正堂。一旦荣显,即憎金玉奴出身微贱,乘赴任行舟江中,推金玉奴落水,并将金松逐去。金玉奴为江西巡按林润所救。林润问明原委,收为义女,并差人将金松寻回。德化县本为林润所辖,林润乃伪称欲以己女妻莫稽。莫稽因得攀上司,喜出望外,欣然进入洞房,不想痛遭棒打。金玉奴当众斥责莫稽薄情负义。林润激怒,将莫稽冠戴摘去,令其回衙听参。金玉奴仍留林润处侍奉老父。

忘恩负义的书生是戏曲中万年不变的讽刺对象,而这个戏里更值得探究的显然是金玉奴这个角色。某种意义上来说,金玉奴落水是她自己性格使然,换个叫张稽李稽的秀才,恐怕她的命运也不会强到哪里去。

金玉奴的定场诗非常有意思,“青春正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人寂静,空负貌如花。”这样一个碧玉破瓜之年的少女,她很清楚自己“美丰姿玲珑剔透”的外貌优势,也一定对未来有许多幻想和期待,但身为丐头之女,她想摆脱生活环境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因此见到莫稽没多久就有“见此人眉宇间一派清秀,不象是久贫人沦落街头,招赘他做儿婿金门有后,又恐怕父不允难结鸾俦”的思量。

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纵然在街头快要冻饿而死,莫稽的形象气质也一定迥异于金玉奴常常接触的乞丐人士,所以这个有主意的小姑娘马上撺掇父亲去问莫稽落魄的缘由。当得知莫稽本是黉门秀才,然父母双亡家业凋零疏亲少友无馆教书,身为莫稽的救命恩人,金玉奴“责无旁贷”地替他规划好了接下来的大半人生。

“什么儿子不儿子的,我想他是个念书人,日后还能没有出头的日子吗?救人救到底,他要是不离开您,那不就跟一家人一样了吗?”

和王宝钏绣球招薛平贵一样,金玉奴对莫稽的好感也并非单纯的“慕色”。她年轻貌美玲珑剔透,聪明乖巧贤惠知礼,有十分理由认为自己应该过更好的生活,所以当黉门秀才莫稽出现时,金玉奴牢牢抓紧了他。问题的关键是,金玉奴认为自己配得上一个莫稽,莫稽没准认为自己配得了一个王宝钏呢。当然,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就算再看不上丐头叫化,在生死关头也不可能放弃吃饱穿暖的机会,莫稽只犹豫了片刻,就理性地做出了“在这无可奈何之下,暂且应允,日后再作道理”的选择。

想来这对贫贱夫妻在新婚期间不是不甜蜜的,尤其是莫稽,在挨饿受冻之后乍然来到一个有衣有食更有娇妻相伴的世界,我相信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愿意“从今后闭门户每日相守”,“有粗茶和淡饭倒也将就”,愿意这么得过且过地“夫妻偕老白头”。如果金玉奴招赘只是单纯地为了“金门有后”,那么这个故事到此也就可以圆满地收束,但这位有主意的姑娘想要的显然不止这么多,她很明确地告诉莫稽相公:“实指望嫁才郎希图上进,守青灯伴读书望你成名。”并且以李亚仙为楷模,表示小日子甜蜜美满不敌丈夫的功名前程重要,至此我仿佛已经看到金玉奴在江水中挣扎的情景,同情之外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后面的故事就很简单了,莫稽高中变心,推金玉奴入江,赶走老丈人金松,金玉奴获救,设计洞房棒打薄情郎。只有一个细节需要提一笔,莫稽高中进士,报子来报录,呈上报单,金氏父女都凑近观看,无奈大字不识,反被莫稽羞辱。当我看到这里,不得不叹:金玉奴这个姑娘,把世事想得太简单了。别的不提,她字都不识,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和信心,认为自己能胜任官夫人的角色?从古到今,对于一名受人尊敬的官夫人来说,美丽的容貌大概是最没有意义的倚仗。

所以,这故事前半截极现实,后半截又极理想化。金玉奴的运气好得不真实,落水之后恰恰被莫稽的上峰所救,认为义女,为她报仇雪恨,但艺术高于生活,现实中妻子唠叨丈夫上进升职赚钱的时候,能不能指望自己拥有同样的好运气?

喜欢规划别人人生的家庭成员一定是场噩梦,他们常以妻子和家长的形象出现,巧舌如簧,永远打着“为你好”的伟光正旗号,用十二万分耐心和细心挤占你所有的生活空间,“挟恩图报”,而你,一点挣扎不得。

回到钗黛之争这个问题,理性的成年人通常会很自然地选择宝姐姐作为终身伴侣,但站在宝玉的位置来看,他出身富贵之家,从小衣食无忧,混在姐姐妹妹之间,被人如珠如宝一般的呵护,又在青春慕少艾的年纪,换成是我,无论如何也会爱林妹妹多一点,至少,她不会横插一脚,霸道地试图改造我的人生。

2012-08-03-谈情说戏之三:叫一声五娘且慢行

听衰柳鸣寒蝉树枯草瘦,西风起黄叶落扑面生愁。

我一直对京剧的情感演绎有偏见,皮黄调式满满的都是抑扬顿挫,连带着剧情脉络、感情发展也是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经不起半分琢磨。然后对自己说,戏么,听个唱就是了,不能深究的。
直到某天我听了周信芳先生的《描容上路》。

且慢!老汉还有几句言语,你且听了——

戏唱到一定份上,用嗓子来塑造人物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周先生这出戏远不止于此,听着录音,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了那个只在书中和梦中的,特别可爱的古中国。
其实《琵琶记》是典型的古代传说模板:才高八斗中状元的懦弱书生,忠孝节义机器人一般的贤妇,莫名猴急上赶着嫁女儿的丞相,处在“优胜者”地位还能深明大义的“新人”,毫无人味的种种细节和貌似大团圆的合家欢结局。
周先生的描容上路,截取了《琵琶记》中赵五娘卖发安葬公婆动身进京寻夫的片段,主角变成蔡家邻居老汉张广才,在赵五娘赴京之前,赠她钱物,絮絮叨叨叮嘱了两段慢流水,承诺帮她看守公婆坟墓,要她安心上路,望她早日寻着夫婿平安归来。

叫一声五娘且慢行,老汉言语你且听。

那时候宗族社会还没有被破坏,互相信任也不像现在这么艰难,邻居之间还能如此天经地义、不避嫌疑地互相帮衬:怕五娘路上没有盘费,家境同样贫寒的张老汉送来些银两;怕五娘受雨淋,老汉送来雨伞;怕五娘乞讨无门陈情无凭,老汉送来琵琶一把——日后五娘正是抱着这把琵琶一路弹唱乞讨到京城,《琵琶记》也因此得名。

……未曾天晚早投宿,起程必须等天明;过桥涉水心要稳,行舟过渡莫争行。纵然改成了戏词,这些叮咛嘱咐听起来还是很耳熟,只不过,这些积攒了几个世纪的老生常谈,如今已绝难从父母之外的人口中听到了。然而老汉对五娘的叮嘱并没有停留在这些已经很亲切细致的关怀上,那段脍炙人口的慢流水浓缩了这位年近耄耋的老人一生的生活智慧。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五娘此番京城进,寻着伯喈把理评;倘若伯喈不相认,怀抱琵琶诉苦情。你莫说公婆丧了命,你莫说头上剪乌云,你莫说亲戚朋友来帮衬,你莫说兜土筑新坟;你就说公婆现在堂上等,叫他早早回家门。

这是张老汉对五娘的提点,也是这出戏唱腔的精华部分。“逢人只说三分话”还罢了,只是出门在外应有的谨慎;后面四个“莫说”真正是让人听之不忍见之痛心。老汉叫五娘“莫说”的,恰恰是她在家中所遭遇的最无助的困境。作为结发妻子,五娘被丈夫搁置家中数年,顶着压力和婆婆的刁难“代夫尽孝”,饥荒年景让公婆吃米,自己咽糠,公婆去世之后无钱安葬,就到街市卖发,罗裙包土,安葬二老。这位女性已经节孝得毫无个性形象模糊仿佛机器人一般,但张老汉不让她说出真情以博取丈夫的同情和愧悔,又是为什么呢?
我想,无非“不放心”三字。
蔡伯喈一去数年音信全无,要么是不能回,要么是不愿回。京城是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蔡又不是三岁小儿,自然是不愿回的可能性更大。书生飞黄腾达后负心薄幸的案例实在太多了,老汉对不归的蔡伯喈并不放心。如果作最坏的打算,蔡伯喈停妻再娶,忘恩负义,那么赵五娘说出实情非但不能脱离困境,反而会害了自己——最能制约丈夫的高堂已经不在了,如果他不想回,谁也拉不回来。

老汉今年七十九,比你公公少二秋。

活到张老汉这个年纪,可算尝尽世态炎凉人生百味。老人认为夫妻恩义拉不回富贵乡中的蔡伯喈,于是教五娘用“孝”来迫使伯喈回转家门,从这一策略正能看出老汉那颗洞明世事的心。对于飞上枝头的士子们而言,乡下的发妻往往只是过路的风景,就算搁置再娶,也不算什么很大的罪过,了不起落一个风流的名声。但父母不同,双亲生养之恩比天大,朝中大小官员丁忧守制三年时间,皇帝提前召回来都要担上“夺情”二字,如果父母过世隐匿不报,更要革职除籍,永不录用。皇帝们都爱讲以孝治天下,所以就算蔡伯喈再忘恩负义,只要五娘搬出公婆召唤这个杀手锏,便由不得他不回,否则不只是仕途不稳,口水也能把他淹死。

五娘这样的节义妇人对于物质上的艰难困苦通常拥有极强的忍耐力,但面对丈夫的薄幸负心往往崩溃不能自已,所以描容上路这出戏,实际上是张广才老汉在指点五娘,如何谋生行路,如何平安赴京,如何算计自己的丈夫。

其实在科技昌明的今天,五娘的困境已不再是困境了,只留下张老汉的“算计”让人温暖,令人心折。

2012-06-15-谈情说戏之二:妻为你懒把鲜花戴

在四郎探母整本戏里,最有戏剧张力,同时也最难摆放的,是“见妻”这一场,就如同四夫人这个人的尴尬地位。

我没有查到杨延辉元配的确切姓名,综合戏剧话本评书等多种版本的杨家将传说,她的名字至少有孟金榜,林素梅,云翠英,林月英四种说法,可对于这么一个女人来说,四个名字等于没有名字,剧本里的她永远是冰凉凉的“四夫人”——也没错,她的存在和尴尬都只源于她的丈夫,杨四郎。

这是最典型的大青衣,梳大头,线尾子,青素褶子,白素蓝边裙子,以及银泡头面——这些贫女、寡妇、犯妇或戴孝的旦角才会用的头面,近乎残酷地投射出四夫人的十五年。天波府盛产寡妇,然而穆桂英还能略显任性地对佘太君说“非是我临国难袖手不问”,守活寡的四夫人只能苦苦拉住夫君,“堂前老母年高迈, 你把为妻怎安排?”

所以穆桂英比婶娘四夫人幸运多了。穆桂英和杨宗保“数十载如一日情深意长”,又有娇儿文广,纵然丈夫战死,起码有过半生恩爱美满,日后也不算毫无指望。我看杨门女将灵堂一折,穆桂英戴孝一身素白,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要想俏一身孝”六个字。刨除本人恶趣味作怪的因素,我认为这一联想也反映了角色本身的精神状态。从寿堂到灵堂,穆桂英遭遇了飞来横祸,但上有老太君主持大局,下有小儿和至亲加以抚慰,宋王问是战是和,她还有机会手刃杀夫仇人以报国仇家恨,因此新寡的穆桂英从上到下依然充满生气,她的悲伤和泪水也是新鲜利落的。

然而四夫人这个角色,我根本不敢细想。夹在等待期盼、希望失望之间过了十五年,一个人倘若没有发疯,多半已经死心认命——四夫人戴银泡头面,说明天波府上下都已经默认杨四郎是个死人,四夫人作为坚贞守节的忠良遗孀应该也受到了相当的尊重。可四郎这一探,于她好比止渴的鸩酒,夫君没死,在番邦生活了十多年,娶了仇人的女儿“铁镜公主配和谐”,连带着这么多年来她的悲伤、隐忍、幻想奇迹出现的些微侥幸和灰心绝望后的一身素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更可笑的是,夫妻见面没说上几句话,“谯楼鼓打四更牌”,四郎就急着要回去了。老版的戏词里还有“待等我住三五载,大破天门转回来”,纵然是安慰的说法,也好过没有。戏改之后,见妻一场被不断地削弱甚至删除,也许戏中人和戏外人,都巴不得这个女人不存在才好?四夫人这个悲惨的形象,是杨延辉戴了主角光环也无法屏蔽的一个“污点”。

于是四夫人被四郎推倒一边,屁股坐子,跪蹉步,无计可施之际冲到帐中给四郎一个耳光,求助婆婆:“哎呀婆婆呀!他刚刚回来,就要回去。”那一个耳光挥出去,将探母的剧情推向高潮,也暴露出四夫人无路可走的绝境。

四郎探母演到回令止,杨四郎回到番邦,有公主有儿子有热炕头,好像世道虽不安稳,日子也还算静好。倘若接着往下演呢?这次探母其实只对一个人的生活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四夫人的孝还戴是不戴?她从忠良的遗孀变成了叛徒的弃妇,会遭遇怎样的压力?说得再市井一点,在一个女眷众多的大家族里,留不住丈夫的女人,地位一定是微妙的低微。张爱玲怎么说的来着,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

有时候,我宁愿四郎沙滩会之后再无音信,直到老死。

2012-04-09-谈情说戏之一: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

这篇博客的起因是听说了一位正留学的大学同学的风流轶事,然后我实在是不喜欢王宝钏所以下面的全部都是诛心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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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读过一首今人慨叹王宝钏的诗,末两句说:憔悴昭阳空显贵,怎敌娇女掌兵权。基本上这也是绝大部分人对王的态度,同情惋惜不值。哪怕十八年后做了正宫皇后又怎么样呢,用张爱玲的话说,在一个年轻漂亮正当权的妾手底下讨生活,讨了十八天就死好像都嫌长。不过我有个大学室友,特别爱用“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这句话来说明极品成对出现的合理性,如果把这句话套用在红鬃烈马的故事里,薛平贵固然不是良配,王宝钏的悲剧也不过是她自己求仁得仁而已。

花园赠金一折,王宝钏出场念的是王维的闺怨: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句诗貌似为她的悲剧人生定了性,可接下来的情节是,宰相千金先梦见红星坠落在房中,然后看到一个相貌不凡的叫花子,马上觉得此人一定会飞黄腾达,自己的吉梦要应在他身上,于是将绣球招亲一事千叮咛万嘱咐,彩楼上看不到薛平贵甚至要“不打彩球回府往”。王宝钏如此非君不嫁的架势,图的无非也就是荣华富贵,因此“悔教夫婿觅封侯”的闺怨在她这里恐怕是万万不成立的。

女怕嫁错郎,尤其父系社会里,婚姻是女人改变命运的二次投胎机会。然而作为当朝宰相的幺女,照说王宝钏第一胎投得已经相当有水平,寻常意义上的荣华富贵未必放在心上,实在不该眼皮子浅成这样。所以我觉得,传说中王宝钏见到薛平贵午睡时蛇穿七窍有帝王之相才思嫁,恐怕才是对这场一见倾心更合理的解释。

戏文对传说美化润饰不少,但疑点不是无处可循。武家坡里有一个情节,薛平贵回来亮明身份,王宝钏以退为进表示愿意做小,于是薛良心发现承诺封昭阳掌正权,王宝钏喜上眉梢,唱道“十八载才得凤衣穿”。这句唱词,从语法角度来说,隐约暗示着王宝钏早已确定自己做皇后的命运,再诛心一点,也许支撑她这十八年住寒窑挖野菜的不单是薛平贵这个人,更是“儿夫”能提供给她的物质精神终极胜利。王宝钏认为自己获胜了,于是十八年后她终于底气十足地回娘家算军粮。王允不曾为难于她,甚至在席前要苏龙魏虎帮忙劝解,可见宰相大人多年来固然是抹不开面子服软,但慈父之心不曾少了半分,说到底他在婚事上作梗、害薛平贵,无非也是希望女儿平安富贵而已。可惜的是,王允的父爱在三姐这里尽付流水,她满心快意地扮猪吃老虎,十八年吃苦受罪积攒下的戾气终于可以在父亲的寿宴上纾解一番。

在大登殿上,王宝钏的这种纾解达到高潮。她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在老父的面前,唱道“大姐许配那苏元帅,二姐许配那魏左参,唯有女儿我的命运苦,彩球单打平贵男”,这句完完全全是在耍赖了,要说命苦,那不是王宝钏自找的吗?如果她愿意,我相信王允能列出当朝所有的适龄未婚德才貌兼备的男青年,任她挑选,但她偏要追逐那个遥远模糊的帝王妻的位置,于是十八年也好,十八天也罢,只能算是王小姐求仁得仁的结果了。

王宝钏的“私定终身”完全不同于崔莺莺和杜丽娘那样深闺少女自然的怀春与觉醒,同理我也不认为薛平贵对王有多少爱情。张生至少还是为莺莺美色所迷,王之于薛,更像是一根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稻草。然而这个故事虽然以千金小姐慧眼识英雄作为开头,但潦倒的英雄并未因此得到多少实际的好处,而且两人门第见识都相差得太远,寒窑新婚很可能有磕碰,难以积累多少感情,从军之后薛平贵更是因为王宝钏的原因屡有性命之危。何况,豪杰们在飞黄腾达之后通常不会太喜欢那些见过自己当年窘迫境况的人,因此他有意无意把王宝钏抛在脑后十八年,得到鸿雁传书后才一时良心发现往回赶,到了武家坡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试探糟糠之妻贞洁与否,而发妻回应他的,是进门就问“十八年做的是什么官”,这两人难道不是天生一对?

所以还是我那位室友说的,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阿弥陀佛,诚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