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31-谈情说戏之四:实指望嫁才郎希图上进

这篇其实8月份看金玉奴的时候就想写来着,但是写到半头觉得政治极不正确,遂移到垃圾箱。前两天在微博上又看到钗黛之争,想了想,还是应该写一写。

戏考金玉奴(又名:鸿鸾禧,豆汁记,棒打薄情郎)情节:书生莫稽,落魄行乞。值严冬风雪,饥寒交迫,倒卧于乞丐头领金松门首。金松外出未归,其女金玉奴倚门盼父,见莫稽倒卧雪中,心甚不忍,将之唤进门内,以豆汁与彼暖腹充饥。金玉奴见莫稽仪表不凡,甚为爱慕,待父归家后,得父允许,与莫稽结为夫妇。大比之年,莫稽入都赴试,得中进士,出任江西德化县正堂。一旦荣显,即憎金玉奴出身微贱,乘赴任行舟江中,推金玉奴落水,并将金松逐去。金玉奴为江西巡按林润所救。林润问明原委,收为义女,并差人将金松寻回。德化县本为林润所辖,林润乃伪称欲以己女妻莫稽。莫稽因得攀上司,喜出望外,欣然进入洞房,不想痛遭棒打。金玉奴当众斥责莫稽薄情负义。林润激怒,将莫稽冠戴摘去,令其回衙听参。金玉奴仍留林润处侍奉老父。

忘恩负义的书生是戏曲中万年不变的讽刺对象,而这个戏里更值得探究的显然是金玉奴这个角色。某种意义上来说,金玉奴落水是她自己性格使然,换个叫张稽李稽的秀才,恐怕她的命运也不会强到哪里去。

金玉奴的定场诗非常有意思,“青春正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人寂静,空负貌如花。”这样一个碧玉破瓜之年的少女,她很清楚自己“美丰姿玲珑剔透”的外貌优势,也一定对未来有许多幻想和期待,但身为丐头之女,她想摆脱生活环境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因此见到莫稽没多久就有“见此人眉宇间一派清秀,不象是久贫人沦落街头,招赘他做儿婿金门有后,又恐怕父不允难结鸾俦”的思量。

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纵然在街头快要冻饿而死,莫稽的形象气质也一定迥异于金玉奴常常接触的乞丐人士,所以这个有主意的小姑娘马上撺掇父亲去问莫稽落魄的缘由。当得知莫稽本是黉门秀才,然父母双亡家业凋零疏亲少友无馆教书,身为莫稽的救命恩人,金玉奴“责无旁贷”地替他规划好了接下来的大半人生。

“什么儿子不儿子的,我想他是个念书人,日后还能没有出头的日子吗?救人救到底,他要是不离开您,那不就跟一家人一样了吗?”

和王宝钏绣球招薛平贵一样,金玉奴对莫稽的好感也并非单纯的“慕色”。她年轻貌美玲珑剔透,聪明乖巧贤惠知礼,有十分理由认为自己应该过更好的生活,所以当黉门秀才莫稽出现时,金玉奴牢牢抓紧了他。问题的关键是,金玉奴认为自己配得上一个莫稽,莫稽没准认为自己配得了一个王宝钏呢。当然,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就算再看不上丐头叫化,在生死关头也不可能放弃吃饱穿暖的机会,莫稽只犹豫了片刻,就理性地做出了“在这无可奈何之下,暂且应允,日后再作道理”的选择。

想来这对贫贱夫妻在新婚期间不是不甜蜜的,尤其是莫稽,在挨饿受冻之后乍然来到一个有衣有食更有娇妻相伴的世界,我相信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愿意“从今后闭门户每日相守”,“有粗茶和淡饭倒也将就”,愿意这么得过且过地“夫妻偕老白头”。如果金玉奴招赘只是单纯地为了“金门有后”,那么这个故事到此也就可以圆满地收束,但这位有主意的姑娘想要的显然不止这么多,她很明确地告诉莫稽相公:“实指望嫁才郎希图上进,守青灯伴读书望你成名。”并且以李亚仙为楷模,表示小日子甜蜜美满不敌丈夫的功名前程重要,至此我仿佛已经看到金玉奴在江水中挣扎的情景,同情之外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后面的故事就很简单了,莫稽高中变心,推金玉奴入江,赶走老丈人金松,金玉奴获救,设计洞房棒打薄情郎。只有一个细节需要提一笔,莫稽高中进士,报子来报录,呈上报单,金氏父女都凑近观看,无奈大字不识,反被莫稽羞辱。当我看到这里,不得不叹:金玉奴这个姑娘,把世事想得太简单了。别的不提,她字都不识,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和信心,认为自己能胜任官夫人的角色?从古到今,对于一名受人尊敬的官夫人来说,美丽的容貌大概是最没有意义的倚仗。

所以,这故事前半截极现实,后半截又极理想化。金玉奴的运气好得不真实,落水之后恰恰被莫稽的上峰所救,认为义女,为她报仇雪恨,但艺术高于生活,现实中妻子唠叨丈夫上进升职赚钱的时候,能不能指望自己拥有同样的好运气?

喜欢规划别人人生的家庭成员一定是场噩梦,他们常以妻子和家长的形象出现,巧舌如簧,永远打着“为你好”的伟光正旗号,用十二万分耐心和细心挤占你所有的生活空间,“挟恩图报”,而你,一点挣扎不得。

回到钗黛之争这个问题,理性的成年人通常会很自然地选择宝姐姐作为终身伴侣,但站在宝玉的位置来看,他出身富贵之家,从小衣食无忧,混在姐姐妹妹之间,被人如珠如宝一般的呵护,又在青春慕少艾的年纪,换成是我,无论如何也会爱林妹妹多一点,至少,她不会横插一脚,霸道地试图改造我的人生。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