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15-谈情说戏之二:妻为你懒把鲜花戴

在四郎探母整本戏里,最有戏剧张力,同时也最难摆放的,是“见妻”这一场,就如同四夫人这个人的尴尬地位。

我没有查到杨延辉元配的确切姓名,综合戏剧话本评书等多种版本的杨家将传说,她的名字至少有孟金榜,林素梅,云翠英,林月英四种说法,可对于这么一个女人来说,四个名字等于没有名字,剧本里的她永远是冰凉凉的“四夫人”——也没错,她的存在和尴尬都只源于她的丈夫,杨四郎。

这是最典型的大青衣,梳大头,线尾子,青素褶子,白素蓝边裙子,以及银泡头面——这些贫女、寡妇、犯妇或戴孝的旦角才会用的头面,近乎残酷地投射出四夫人的十五年。天波府盛产寡妇,然而穆桂英还能略显任性地对佘太君说“非是我临国难袖手不问”,守活寡的四夫人只能苦苦拉住夫君,“堂前老母年高迈, 你把为妻怎安排?”

所以穆桂英比婶娘四夫人幸运多了。穆桂英和杨宗保“数十载如一日情深意长”,又有娇儿文广,纵然丈夫战死,起码有过半生恩爱美满,日后也不算毫无指望。我看杨门女将灵堂一折,穆桂英戴孝一身素白,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要想俏一身孝”六个字。刨除本人恶趣味作怪的因素,我认为这一联想也反映了角色本身的精神状态。从寿堂到灵堂,穆桂英遭遇了飞来横祸,但上有老太君主持大局,下有小儿和至亲加以抚慰,宋王问是战是和,她还有机会手刃杀夫仇人以报国仇家恨,因此新寡的穆桂英从上到下依然充满生气,她的悲伤和泪水也是新鲜利落的。

然而四夫人这个角色,我根本不敢细想。夹在等待期盼、希望失望之间过了十五年,一个人倘若没有发疯,多半已经死心认命——四夫人戴银泡头面,说明天波府上下都已经默认杨四郎是个死人,四夫人作为坚贞守节的忠良遗孀应该也受到了相当的尊重。可四郎这一探,于她好比止渴的鸩酒,夫君没死,在番邦生活了十多年,娶了仇人的女儿“铁镜公主配和谐”,连带着这么多年来她的悲伤、隐忍、幻想奇迹出现的些微侥幸和灰心绝望后的一身素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更可笑的是,夫妻见面没说上几句话,“谯楼鼓打四更牌”,四郎就急着要回去了。老版的戏词里还有“待等我住三五载,大破天门转回来”,纵然是安慰的说法,也好过没有。戏改之后,见妻一场被不断地削弱甚至删除,也许戏中人和戏外人,都巴不得这个女人不存在才好?四夫人这个悲惨的形象,是杨延辉戴了主角光环也无法屏蔽的一个“污点”。

于是四夫人被四郎推倒一边,屁股坐子,跪蹉步,无计可施之际冲到帐中给四郎一个耳光,求助婆婆:“哎呀婆婆呀!他刚刚回来,就要回去。”那一个耳光挥出去,将探母的剧情推向高潮,也暴露出四夫人无路可走的绝境。

四郎探母演到回令止,杨四郎回到番邦,有公主有儿子有热炕头,好像世道虽不安稳,日子也还算静好。倘若接着往下演呢?这次探母其实只对一个人的生活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四夫人的孝还戴是不戴?她从忠良的遗孀变成了叛徒的弃妇,会遭遇怎样的压力?说得再市井一点,在一个女眷众多的大家族里,留不住丈夫的女人,地位一定是微妙的低微。张爱玲怎么说的来着,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

有时候,我宁愿四郎沙滩会之后再无音信,直到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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