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4-09-谈情说戏之一: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

这篇博客的起因是听说了一位正留学的大学同学的风流轶事,然后我实在是不喜欢王宝钏所以下面的全部都是诛心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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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读过一首今人慨叹王宝钏的诗,末两句说:憔悴昭阳空显贵,怎敌娇女掌兵权。基本上这也是绝大部分人对王的态度,同情惋惜不值。哪怕十八年后做了正宫皇后又怎么样呢,用张爱玲的话说,在一个年轻漂亮正当权的妾手底下讨生活,讨了十八天就死好像都嫌长。不过我有个大学室友,特别爱用“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这句话来说明极品成对出现的合理性,如果把这句话套用在红鬃烈马的故事里,薛平贵固然不是良配,王宝钏的悲剧也不过是她自己求仁得仁而已。

花园赠金一折,王宝钏出场念的是王维的闺怨: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句诗貌似为她的悲剧人生定了性,可接下来的情节是,宰相千金先梦见红星坠落在房中,然后看到一个相貌不凡的叫花子,马上觉得此人一定会飞黄腾达,自己的吉梦要应在他身上,于是将绣球招亲一事千叮咛万嘱咐,彩楼上看不到薛平贵甚至要“不打彩球回府往”。王宝钏如此非君不嫁的架势,图的无非也就是荣华富贵,因此“悔教夫婿觅封侯”的闺怨在她这里恐怕是万万不成立的。

女怕嫁错郎,尤其父系社会里,婚姻是女人改变命运的二次投胎机会。然而作为当朝宰相的幺女,照说王宝钏第一胎投得已经相当有水平,寻常意义上的荣华富贵未必放在心上,实在不该眼皮子浅成这样。所以我觉得,传说中王宝钏见到薛平贵午睡时蛇穿七窍有帝王之相才思嫁,恐怕才是对这场一见倾心更合理的解释。

戏文对传说美化润饰不少,但疑点不是无处可循。武家坡里有一个情节,薛平贵回来亮明身份,王宝钏以退为进表示愿意做小,于是薛良心发现承诺封昭阳掌正权,王宝钏喜上眉梢,唱道“十八载才得凤衣穿”。这句唱词,从语法角度来说,隐约暗示着王宝钏早已确定自己做皇后的命运,再诛心一点,也许支撑她这十八年住寒窑挖野菜的不单是薛平贵这个人,更是“儿夫”能提供给她的物质精神终极胜利。王宝钏认为自己获胜了,于是十八年后她终于底气十足地回娘家算军粮。王允不曾为难于她,甚至在席前要苏龙魏虎帮忙劝解,可见宰相大人多年来固然是抹不开面子服软,但慈父之心不曾少了半分,说到底他在婚事上作梗、害薛平贵,无非也是希望女儿平安富贵而已。可惜的是,王允的父爱在三姐这里尽付流水,她满心快意地扮猪吃老虎,十八年吃苦受罪积攒下的戾气终于可以在父亲的寿宴上纾解一番。

在大登殿上,王宝钏的这种纾解达到高潮。她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在老父的面前,唱道“大姐许配那苏元帅,二姐许配那魏左参,唯有女儿我的命运苦,彩球单打平贵男”,这句完完全全是在耍赖了,要说命苦,那不是王宝钏自找的吗?如果她愿意,我相信王允能列出当朝所有的适龄未婚德才貌兼备的男青年,任她挑选,但她偏要追逐那个遥远模糊的帝王妻的位置,于是十八年也好,十八天也罢,只能算是王小姐求仁得仁的结果了。

王宝钏的“私定终身”完全不同于崔莺莺和杜丽娘那样深闺少女自然的怀春与觉醒,同理我也不认为薛平贵对王有多少爱情。张生至少还是为莺莺美色所迷,王之于薛,更像是一根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稻草。然而这个故事虽然以千金小姐慧眼识英雄作为开头,但潦倒的英雄并未因此得到多少实际的好处,而且两人门第见识都相差得太远,寒窑新婚很可能有磕碰,难以积累多少感情,从军之后薛平贵更是因为王宝钏的原因屡有性命之危。何况,豪杰们在飞黄腾达之后通常不会太喜欢那些见过自己当年窘迫境况的人,因此他有意无意把王宝钏抛在脑后十八年,得到鸿雁传书后才一时良心发现往回赶,到了武家坡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试探糟糠之妻贞洁与否,而发妻回应他的,是进门就问“十八年做的是什么官”,这两人难道不是天生一对?

所以还是我那位室友说的,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阿弥陀佛,诚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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