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2-14-Becoming Outstanding

一整天待在寝室,霉了很久,想了许多。

晚上不知怎么就记起高三时爱听的那首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找了几个版本大概听了听,奥伊斯特拉赫的最好。耳机里旋律依旧,然而听的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心无旁骛的高三学生了。

古典音乐的mp3向来难找,电驴又没速度,还好有视频网站。视频的音质固然没法强求,但古典音乐的诠释向来带有强烈的个人特色,极忌讳机械呆板,因此能看着指挥家和演奏家专注地工作或是再创作,看着身躯庞大的奥伊斯特拉赫自如地展现细腻,看着帕尔曼孩子般的微笑,其实也很不错。

中国大陆的几家视频网站门户都不收费,主要收入来源于广告。广告绝大部分时候是很招人讨厌的,尤其是播放视频前强加的那十几秒广告。今晚点开视频后,我看着别的页面等缓冲,一段钢琴曲不期然飘了过来。当时我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老柴几时这么平庸了?赶紧切换回去,看到肯德基上校熟悉的脸,冒着热气的紫什么米蛋挞,方才松了一口气,同时暗笑自己:为柴可夫斯基操这种心,真是。

我不能说这段广告的背景音乐非常难听,但它就和这个时代最擅长制造的流水线产品一样——娇美悦人,甜腻空洞,平淡无聊,让我过目,或者说过耳即忘。

那绝对不可能是老柴的作品。我能Google到一大堆柴可夫斯基的资料,关于他的生平他的性格他的创作流派还有作品特色,但是这都用不着,只要听——听的时候也不需要思考,因为老柴的一切情绪都能自由自主地随着音符流淌,直达你的内心——只要认真地听就够了。说是斯拉夫人的浪漫本性也好,天才的灵魂闪光也好,总之,乐曲中强烈的个人气质无时不刻不在张扬地诉说,诉说一个叫柴可夫斯基的故事。

柴可夫斯基所在的十九世纪并不像今天这样叫嚣着“个性”、“自我”,但那个时代有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狄更斯,有贝多芬舒伯特肖邦,有众多辉煌灿烂的、念起来让人头皮发麻心尖发颤的名字——只要真正去读过听过,哪怕一篇一曲,你也一定能记住谁是谁,绝不会把他们的作品弄混。愚蠢往往相似,天才各各不同。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所生活的时代如此悲哀,满目都是机械与造作。偶尔也会出现几个与众不同的灵魂,但他们的独特要么成为人们挖苦讥笑的理由,要么被蜂拥而至的抄袭者层层包裹,无法持续闪光——其实这种事情一直在发生,只不过当代太缺少拥有个性的人物,排异和抄袭的力量就显得格外强大。所以我常常会对周杰伦泛起同情:他出道时吃了不少前者的苦头,而后又陷入后者的包围,如今连他自己的独特也难以为继了。

但我想人们并不甘心于此。Outstanding作为一个褒义词,一直是众人、尤其是众青少年的强烈渴望。只不过,我看着那些号称最有个性最张扬的非主流孩子们如出一辙的妆容和姿势,深感他们用力用错了方向:外表的出众当然也是“个性化”的一种,但一切个性化都应建立在追求个性的主体——个人的基础上。对外在个性的追求需要在自身的先天特质和大众审美之间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独一无二的结合点,而不是用粉底遮盖健康的肌肤,用美瞳挡住黑白分明的双眼,用化学药品污染原本亮丽的头发,用危险的手术刀把脸削成锥子形。千篇一律的剪刀手和千人一面的小嘟嘴,哪里会是真正的个性?

说到底,个性是内质的外在反映,想要变得outstanding,得从内质下手。这个下手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也不见得比在脸上动刀子削骨头来得更精细复杂。首先,生活并不是闷头前行撞南墙的盲目过程,想清楚自己擅长什么喜欢什么目标是什么,就给出了一个最重要的方向;然后沿着这个方向学习,阅读,发现自己的兴趣爱好,尽量独立地思考和判断,当然也要坦诚地吸收未知的信息,不断积累和成长;最后在某一天,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outstanding的人——成型的价值观和审美观使人由内而外地表现出个性。在我眼里,这才是个性化的过程。

它原本并不困难和曲折,但囿于从小受到的“标准答案”和“听话”教育,在追求outstanding的路上我们容易困在表象和形式的迷宫里走不出来,把叛逆和遗忘当个性,甚至形成一种可怕的反智主义倾向——“非主流”这三个字根本不能代表个性,形式上的非主流需要有内质的鹤立鸡群作为支撑,否则它只会沦为舍本逐末矫揉造作的脆弱泡沫。

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我们集体选择了轻松的懒惰,习惯于背诵凤头猪肚豹尾的模板来写出高分作文;习惯于答出通过XXX以表现XXX的标准答案;习惯于消费流水线生产出的产品;习惯于忍受那些悦耳空洞毫无思想与冲突的广告音乐;习惯于戴美瞳习惯于嘟嘴;忘了最合身的衣衫该是量身定做的旗袍,反而将它弃如敝屣,任由华美的锦缎上爬满虱子。

该做点什么了,做点涂脂抹粉整容嘟嘴以外的事,如果还想做个outstanding的人。

比全球化更重要的是个人化,比现代性更重要的是一颗古老的心。
没有永恒气息,现代又算老几,没有个人特征,全球又算个囚。

——俞心樵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